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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法国到底有多少中餐馆? 渤湾的海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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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湾的海和楚侨想象里不太一样。
他以为海边会更开阔,更适合拍一组漂亮的品牌大片。可真正到海边时,天阴着,风也大,海面灰蓝,浪很碎,礁石边有一层白沫。远处几艘船停着,看不出浪漫,只看出凄凄惨惨戚戚。
蔡佩珊安排这趟,是为了补地方风物和餐桌线。
赶早,先去一个合作渔家拍海货处理,下午再回村里拍合作社的订单。范雨欣精神恢复,许昭重新掌握相机,楚侨终于不用肩负摄影行业生死。
司机老周正往停车场走,林北川在门口问:“副驾有人吗?”
“没人。”老周说,“你也去?”
“海边有个冷库。”
“我知道。”老周看他一眼,“我是问你去不去。”
林北川说:“我也去。”
林北川跟这事儿半点关系都没有,老周对莫名坐上车的林北川感到奇怪。
楚侨也坐上车,看到堂而皇之坐在副驾的林北川,歪着脑袋想,好像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没见啊。
“你也去?”楚侨问。
“顺路。”林北川说。
“你们酒庄的顺路范围很广。”
“海边有个冷库,我去看看。”
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正当,正当到楚侨没法再贫。
老周开车,林北川坐副驾。楚侨、范雨欣和许昭坐后排,设备包挤在脚边。车从山谷开出去,路边的葡萄园变成苹果园,又变成村镇街道。招牌、修车铺、小超市、药店、卖农资的门脸一闪而过。
楚侨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些地方比酒庄难写。
酒庄有自己的美学,有建筑,有酒,有可以整理的叙事。村镇街道却太杂乱,杂乱得无从下手。可人真正生活的地方,大多就是这样。快递驿站旁边是彩票店,药店门口摆着打折卫生纸,小饭馆玻璃上贴着手写菜单。
许昭拍车窗外的路牌。
范雨欣翻采访提纲:“楚哥,宏贵那边下午主要采访哪些呢?合作社订单、妇女就业、节庆产品?”
“嗯。”楚侨说,“别问得太像扶贫报道。”
范雨欣点头:“那怎么问?”
楚侨想了想:“问她们一天几点开始做,订单多的时候怎么排,谁手最快,什么馅最难包,花饽饽颜色怎么调。先问活儿,再问变化。”
说完,他又越过范雨欣去看许昭:“你今天别蹲太久,头晕就说。缺的图以后再补,别拿职业尊严和我碰瓷。”
许昭还在对着窗外按快门:“放心,死不了。”
“你的健康标准有待提高。”
小昭一脸“我哪有”的表情:“你先管好自己。”
范雨欣合上提纲:“楚哥管所有人,就是不管自己。”
楚侨说:“少挑拨团队关系。”
林北川在前排听着,没回头。
后视镜里能看见楚侨半张脸。他讲采访时语速快,问完范雨欣,又去确认许昭的备用电池和存储卡。每件事都像顺口一问,问得却很完整。
林北川原先以为他只负责写稿。相处这些天才发现,嘉姐不在时,剩下的人自然都会看楚侨。几点出发,先拍什么,采访卡住了怎么办,谁累了要先停一会,最后全等他拿主意。
楚侨照顾人也带着工作习惯。先看风险,再留退路,嘴上还要损两句,免得别人觉得自己受了照顾。
很会操心。
林北川想到这里,觉得这个评价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将视线移回路面。
车开到海边,风一下变得更硬。
渔家的院子靠近码头,地面潮,空气里有海腥味、柴油味和一点咸。院门边趴着一条大黄狗,见了陌生人立即站起来,四肢绷紧,喉咙里发出两声低吼。
林北川下车,那条狗抬起头,认出人,尾巴开始往旁边扫。
“别叫。”林北川说。
大黄狗果真闭嘴,走过来在他裤腿边闻了一圈。林北川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它就挨着他站住了。
棚下处理鱼的几个女人也认识他。
“小林怎么来了?”
“去冷库看看。”
“前两天送过去的鱼货有问题?”
“没问题,补个记录。”
有人指着门边一只泡沫箱:“走的时候帮我捎给餐厅后厨,省得再叫车。”
入谷酒庄既然有酒庄游览参观和住宿服务,就有相应的餐饮配套,在外进货并不奇怪。只是与大城市的公司不同,分工职权并不是那么清晰,管葡萄园的竟然也跟海鲜进货熟悉。
林北川过去看了一眼:“这个封得不行,路上要漏。”
“那你给我弄弄。”
林北川也没推辞,找来胶带重新封箱。大黄狗在旁边跟着,隔一会便用鼻子碰他的腿。
楚侨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这一人一狗有点像。
“长得威风”楚侨在心里评价道:“站着不动时,脸上写着谁也别来烦我,碰上熟人又很好说话,让捎东西就捎东西,让封箱就蹲下来封箱。”
这个比喻对林北川大约不够尊重,对狗也未必公平。楚侨决定烂在肚子里。
几个女人坐在棚下处理鱼,刀在案板上咚咚响。许昭很快进入状态,绕着光线走。范雨欣采访,楚侨在旁边听,偶尔补问几句。
一个大姐说自己年轻时也想出去,后来孩子小,老人病,走不成。说完又笑,说现在也挺好,离海近,吃鱼方便。
这句话太容易被写成“平凡生活里的幸福”,楚侨没有立刻记。
他习惯先判断一句话能不能用。放在开头还是结尾,配人物近景还是劳动空镜,读者看到这里会不会有一点感触。判断太快,几乎已经越过了听见本身。
至于这句“现在也挺好”在大姐心里有几分真,又有几分说给外人听,他衡量不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刀,刀口很快,鱼鳞被刮下来,落在盆边,亮晶晶的,像碎掉的小镜子。
“现在累吗?”楚侨问。
大姐抬头看他:“这才几点啊,干活哪有不累的?”
“那什么最烦?”
“风大。”她说,“风一大,手冷,鱼也滑。”
楚侨没有接腔,只是问问大姐的热水壶哪去了,给添点水。
一阵风卷进棚里,范雨欣手里的纸哗啦翻过去好几页。楚侨伸手按住,又将她的凳子往里面拖了一点。
“先歇两分钟。”他说。
大姐摆手:“不用歇,歇了手更凉。”
楚侨没有接腔,只问大姐的热水壶在哪,拿起来添满了水。回来时,大姐把两只手贴在壶壁上暖了暖,又继续拿刀。
散落的鱼鳞竟然也生出几分美丽,楚侨看在眼里,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这幅画面适合配哪一句话。
林北川从冷库出来,正好看见他把热水壶放回去。院子里没有蔡佩珊,也没有需要应付的客户,楚侨背对着镜头,许昭甚至没往这边拍。
林北川停了一下,随后走过去帮人搬泡沫箱。
中午在海边吃饭。
小饭馆没有包间,只有几张塑料桌,窗户擦得不太干净,外面能看见灰蓝色的海。老板端上海肠捞饭、鲅鱼水饺、油泼海蛎子和一盘炒海菜。食物热气一冒,屋里立刻有了人间味。
林北川在冷库那边忙完,赶过来时,楚侨正对着一盘海肠捞饭研究。
范雨欣和许昭刚恢复,楚侨把清淡的菜转到她们面前,自己面前的碗还空着。许昭让他别装贤惠,他说少来,我只是怕你们下午集体倒下,最后还得我扛设备。
“好吃吗?”林北川问。
“非常有攻击性。”楚侨说,“但我喜欢。”
林北川坐下,拿筷子尝了一口:“这家盐重。”
老板在旁边听见,立刻说:“小林,你又说我盐重!”
林北川低头吃饭:“本来就重。”
老板骂他一句本地方言,又给他们加了一盘小菜。
楚侨看得想笑。
他发现林北川在很多地方都有这种待遇,这比任何履历都更能说明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别人知道他会说什么,也不怕他冷脸;他知道哪家盐重,知道谁家的箱子封不严,连院里的狗都认得他的脚步。
那条大黄狗又跑进楚侨脑子里。
林北川当然不会摇尾巴。他只是被老板骂了以后笑了一下,眼睛便弯起来,又黑又亮,眼尾还被海风吹出一点水光。那张平时显得冷淡的脸忽然诚实起来,亲近谁、不防备谁,全能看出来。
楚侨觉得这个人连笑都挺好看。
想完又觉得快了些。他们才认识多久,已经从长相看到性格,从性格看到人缘,再看下去,大概连林北川用哪只手开酒都要觉得顺眼。
楚侨想想自己,跟谁都关系好,跟谁都是点头之交,不免感到凄凉。
老板随口问:“你们北京来的?还待几天走啊?”
范雨欣说:“快了,就这几天。”
林北川伸筷子的动作停了半秒,夹起海蛎子跟壳较劲:“早上拍得怎么样?”
“挺顺利。”楚侨说,“顺利得有点难写。”
“为什么?”
“别人过日子,到了我们手里,总得变成一句有用的话。”楚侨拿筷子碰了碰碗沿,“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些采访到底有什么用。”
林北川说:“她们每天都这么过。你写不写,明天也要接着干。”
很朴素的一句实话,既不安慰人,也不给媒体工作强行赋予价值。
楚侨听着却松快了一点:“那我们挺多余。”
“也没有。”林北川夹了一口海菜,小声说“我刚偷听到,你们来之前,她们问了两遍穿什么上镜。”
楚侨扑哧笑出声。
饭后,范雨欣和许昭去拍码头空镜。
楚侨在饭馆门口吹风。林北川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冰过,瓶身全是水珠,另一瓶只带一点凉意。他把后者递给楚侨。
“谢谢。”楚侨拧开瓶盖,“你怎么总递水?”
“你话多。”
“话多和缺水有直接关系?”
“话说多了口不渴啊?”
楚侨喝了一口,冰得皱眉:“你对人体有一种朴素理解。”
林北川看向海面,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堤边走了一小段。
风把楚侨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海水撞上礁石,白沫碎开。林北川走得慢,像不是特意陪他,只是顺着路走一走。
楚侨问:“你以前在法国,也看海吗?”
“少。”林北川说,“打工的地方离海远。”
“打工?”
林北川顿了顿。
“中餐馆。”
楚侨没有追问,可这个词忽然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法国,中餐馆,葡萄,回国。
它们之间好像被一段很长的路相连。林北川在这边待了这么久,人人认识他,什么都熟。可他也曾经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打工,离海很远,过着楚侨还不知道的生活。
“累吗?”楚侨问。
“还行。”
又是这个答案。
楚侨笑了一下:“你的人生如果出一本书,可以叫《还行》。”
林北川看他:“你的呢?”
楚侨想都没想:“《先别催》。”
林北川笑了。
这次笑得比平时明显一点,眼睛也弯了一下。
楚侨忽然觉得海风没有刚才那么冷。
他拧了两下瓶盖,望着远处问:“秋天这边什么样?”
“忙。”林北川说,“采收。”
“那时候应该比现在好看。”
“你们拍不到了。”
楚侨顿了一下。品牌书的首轮采编只剩几天,补拍也就到夏天,秋天离得太远,确实不在这次项目里。
“那就下次看。”
林北川转头:“你还来?”
楚侨迎着他的目光,刚才那句话忽然显得有点多。他笑了一下:“看甲方安排,有项目就来。”
“哦。”
林北川低下头,拇指沿着水瓶上的标签刮了一圈。标签翘起一个小角,他按了两次,也没按回去。
楚侨举起水瓶,瓶口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远处,范雨欣喊他们回去。
林北川先把脸转开,拧紧瓶盖:“走吧。”
他已经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又像先前一样慢下来,等楚侨跟上。
楚侨跟了上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次。
林北川已经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又慢下来,等楚侨跟上。
下午回合作社,宏贵已经把几批花饽饽摆出来,红色、黄色、绿色,做成鱼、桃、花和小老虎。许昭拍得很兴奋,范雨欣也来了精神,追着几个婶子问颜色怎么点,节庆订单什么时候最多。
林北川进门就被宏贵叫住,让他帮忙挪一只蒸盘。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隔热手套,把蒸盘搬到架子上,又顺手将挡路的面粉袋拎到墙边。有人问他酒庄今年还订不订节礼,他说这事要问蔡佩珊,自己管不了。
“你不是领导吗?”婶子问。
“我管葡萄。”
“葡萄还没长呢。”
“所以我今天闲。”
几个人都笑。
楚侨站在旁边,看一只小鱼饽饽被点上红眼睛。林北川在这里也一样。人人都能叫他干活,他也真的干;管不了的事情从不装懂,做完自己的那份便站到一边。
宏贵说:“这个给你带一个模具回去做纪念,回北京摆着。”
楚侨笑:“我摆哪儿?我家小得两个人进去都费劲,没什么陈列空间。”
“屋小怕什么?”宏贵说,“住人的地方哪有空的。摆点自己的东西进去,才知道那屋是你的。”
家居博主在民间啊!
楚侨在心里记了一笔。记完又觉得自己职业病严重,别人随口说句话,他的第一反应总是有没有用。
宏贵已经把模具塞给林北川:“你替他拿着。他又是电脑又是本子,回头再给我丢了。”
林北川接过来看了看:“木头还有点潮,先别塞包里。”
楚侨说:“你怎么又成我助理了?”
“怕你赔。”
“宏贵哥送我的,还要赔?”
“丢了再回来拿。”林北川把模具夹在手臂下面,“路费比模具贵。”
“很会算账。”
“实话。”
两个人站在蒸汽旁边说话。楚侨忽然想到,宏贵刚才说的是“回北京摆着”。
林北川自然也听见了。
可谁都没有再提。
晚上回酒庄,车里安静得很。
起得太早,范雨欣和许昭都累得睡了。周师傅开车,林北川仍坐副驾。楚侨靠在后排中间,腿边是设备包,手上还替范雨欣拿着采访本。他闻着车里淡淡的海腥味和面食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伯父家吃饭。
潮海人的饭桌热闹,菜多,规矩也多。小孩不许挑,不许剩,不许先动筷,不许问不该问的事。别人给什么吃什么,不吃就是不懂事。
所以他后来很会吃。
也很会判断一顿饭里谁有权力,谁在讨好,谁在忍耐。
他同样会判断一句话该不该记,一张照片有没有用,一个人的生活能不能被整理成适合传播的故事。判断久了,连自己的感受也想先过一遍审。
“自己的感受”吗?
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感受。
今天大姐说“现在也挺好”,他先嫌这句话太像结尾。
宏贵说屋里要摆自己的东西,他先想能不能写。
只有林北川笑起来的那一下,他到现在也没想出该放在哪里。
这念头闪过时,楚侨有点不舒服。
他把车窗开了一点。
风灌进来,林北川从前排回头:“冷?”
“不冷。”楚侨说,“透气。”
林北川回头时,看见楚侨被两个睡着的人夹在后排中间。许昭的设备包抵着他的腿,范雨欣的采访本还在他手里。他忙了一天,替所有人想过该怎么干活、什么时候休息,轮到自己,坐在哪儿都能将就。
林北川想,这个人好像总能给别人腾出一点地方。
想完又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多。
他点点头,转回去,把前排出风口关小了一点。
导航报出距离入谷还有好几公里。
林北川看了一眼。
以前没有觉得这段路这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