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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偷听电话是人类本能 自从第二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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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二周真正铺开后,楚侨几乎没有完整的空闲,反而是拥挤的大集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真实情况是,楚侨每天得白天补采访、补照片、看地、看车间、去村里、和蔡佩珊对方向;晚上回房间写稿,写到凌晨,再被嘉姐远程批注打回来。范雨欣整理资料整理到看见“十年”两个字就想吐,许昭修图修到梦里都是石墙和自然光。
工作进入一种奇怪的顺滑。
轻松谈不上,楚侨终于知道自己在和什么较劲。
不是完全不痛苦,写作这件事若不痛苦,十有八九是写得太“假”。只是这种痛苦有着具体来源。他不知道某块地该怎么写,就去看;不知道某个人说的话能不能放,就去问;不知道某道菜配什么酒,就去吃。
在北京时,很多痛苦来自空转。
客户要高级,领导要传播,平台要流量,预算要合理,所有词都悬在半空。楚侨常常在半夜对着一个空标题发呆,觉得自己像在给一朵塑料花写花期。
这里的土地不一定浪漫,但它不会装听懂。
面对无聊漫长的案头工作,楚侨大胆地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临时写稿点。
第一次去林北川办公室时他问:“你没地方写?”
楚侨抱着电脑:“我房间太安静了,旁边就是床,容易睡着。”
“我这里不安静?”
“你这里有监控屏、罐号表、温度记录和一个活人,比较有工作氛围。”
林北川看他一眼:“你想蹭空调?”
“也可以这么理解。”
林北川没赶他。
第二次去时,桌上多了一只空杯。
第三次去,林北川直接把茶倒好,推到他面前。
“提前知道我要来?”楚侨问。
“你脚步声大。”
“这条走廊每天那么多人。”
林北川低头看记录表:“你最吵。”
楚侨看着那杯茶:“你们酒庄对乙方这么好吗?”
林北川坐回电脑前:“你写完就走了。”
“这话听起来很像盼我走。”
“你不走也行。”林北川说,“继续写。”
楚侨被堵得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有一种持续的低声。电脑主机轻响,监控画面跳动,偶尔有人在走廊里经过,鞋底摩擦地面。林北川处理工作时话很少,接电话也短,通常几句就结束:“嗯,知道,明天看,先别动,等我过去。”
楚侨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
林北川低头看表,眉心微皱,手指在纸上划过一行数字。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没有那种刻意展示成熟的劲儿。他不摆姿态,也不急着证明自己知道很多。可他坐在那里,像一件已经被使用很久的工具,准确、可靠、边角有磨损。
楚侨忽然想到这个比喻,立刻在文档旁边开了个备忘。
写完“工具”两个字,他又觉得太冒犯。
删了。
下午,嘉姐发来语音。
一条接一条。
楚侨点开第一条时,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
嘉姐声音很平:“方案方向没问题,但你要注意,这不是地方志,也不是散文集。品牌书的商业目标不能丢。入谷方喜欢你写土地和村庄,是因为这些东西最后能反哺品牌,不是让你写成农业纪实。你把第一部分再压实,酒款、家族和十周年节点要更清楚。第三部分人可以保留,但不要散。”
第二条:“还有,标题别太文艺。你那几个标题放公众号可以,放品牌书不行。”
第三条:“今晚先给我一版新的结构。”
这套判断,嘉姐以前也用在他身上过。
楚侨刚进生活方式组的第二年,专栏《老地方见》写过一篇老餐馆关门的稿子。他在店里蹲了三天,回来把老板、老客、灶台和最后一锅汤写得满满当当。嘉姐看完,删掉大半页煽情的开头,只问了三件事。
“采访录音有吗?”
“有。”
“租约到期和关门时间核过吗?”
“核过。”
“那就把事实写清楚,少替人舍不得。”
稿子送审以后,总有审读的老师反馈觉得“关门”晦气,想撤下来换成新店合集。嘉姐在会上没有讲情怀,只说采访已经完成,事实也没有问题,版面照排。那篇稿子最后保住了,署名栏里只有楚侨一个人的名字。
楚侨听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收到”变成“想死”。
林北川从电脑后面抬头:“怎么了?”
“北京来风了。”
“坏消息?”
“龙卷风,”楚侨把手机扣下,“把我刚长出来的几片叶子吹得七零八落啊!”
林北川想了想:“修剪也正常。”
楚侨看他:“你不要用农事合理化我的痛苦。”
“不修会乱长。”
楚侨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有道理。
这最烦。
他重新打开文档,把结构拉出来。入谷的十年不能只靠土地和人情,商业目标必须压实。品牌书不是他的个人散文,嘉姐虽然讨厌,但判断没错。
楚侨改到晚上八点,餐厅都快收了。
林北川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饭盒。
“先吃饭。”
楚侨盯着屏幕:“等一下。”
“你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饭盒都凉了。”
楚侨终于抬头,看着那只饭盒和一瓶水:“林工。”他说,“你再这样,我以后去北京要让你住我家,吃回来。”
“你家多大?”
“不到三十平。”
“住不下。”
“你可以睡厨房。”
“你厨房能睡人?”
“不能。”楚侨说,“所以你最好别来。”
林北川把饭盒放在他手边:“先吃。”
楚侨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鸡蛋、青菜和一小块排骨。很普通,却正好把他从文档里拽出来。他吃着吃着,忽然把嘉姐的意见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没那么刺耳。
他明白自己该怎么改了。
品牌部分不应该压过土地线,也不该和土地线分离。它们要并排。酒款、家族、十周年,是入谷对外的骨架;地、村、人和餐桌,是这副骨架里长出来的血肉。
他把标题改成:
风土之上
Beyond the Terroir
改完以后,楚侨看了半分钟。
“林北川。”他忽然喊。
林北川抬头。
“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
林北川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立刻评价。
楚侨开始紧张:“你别用你那种看土壤PH值的眼神看标题。”
“还行。”林北川说。
“还行是多行?”
“能用。”
楚侨笑了。
这在林北川的语境里,大概也算高度赞扬。
深夜,楚侨把新版结构发给嘉姐。
这一次,嘉姐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嘉姐:有点留白,这一版可以。
楚侨盯着那五个字,终于往椅背上一靠。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林北川,监控屏亮着,窗外黑得看不见山谷。
“过了?”林北川问。
“暂时活着。”楚侨说。
林北川点头:“那回去睡。”
楚侨累得话都懒得说,合上电脑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北川的办公室。桌上的记录表,墙上的地块图,角落里的旧外套,杯子里冷掉的茶。
一定是自己太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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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玻璃上,连水痕都拖不长。葡萄园被雨气压得颜色更深,远处的石墙像从土里慢慢浮出来。楚侨原本要去补拍,蔡佩珊看了眼天,说先缓缓,别把人折腾感冒。
于是他又去了林北川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进门时,林北川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不高,楚侨听不清,只听见一个女人说话,语气冷而平。林北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记录板,雨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一点。
“知道。”他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这周不回。”
楚侨脚步停住,意识到自己应该退出去。可门已经推开,林北川也看见了他,只朝桌边点了一下,示意他随便坐。
楚侨只好把电脑放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电话还在继续。
林北川说话始终很短。
“忙。”
“没事。”
“你不用管。”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不是不耐烦,也不像赌气,只是某种习惯性的收住,带着些许少说几句反而省事的态度。
楚侨低头看屏幕,假装在检查文档,神游象外中。他忽然想起蔡佩珊说,林北川小时候不完全在这边长大,后来才回来。
他三十二岁。
这个年纪按城市职场算法,正处在一个人最该往上冲、最该有明确路径、最该积累筹码的时候。可林北川身上没有那种“我必须赢”的紧绷。他看起来接受很多事情,接受天气,接受土地,接受酒慢,接受葡萄死。
接受太多,另一面就是让人显得稳定。
也会让人显得很荒芜。
电话挂断后,林北川在窗边站了几秒,才走回桌前。
“你忙。”楚侨说,“我可以回房间。”
“不用。”
“我不想听客户的隐私。”
“没什么隐私。”林北川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
楚侨本来想说“阿姨身体好吗”,这类标准社交问候在他嘴边滚了一圈,硬是没出口。
太假,林北川也不需要。
他只是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监控屏上的温度记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敲玻璃的轻声。楚侨写了几行,又删了几行。他发现自己有点难集中,林北川那句“你不用管”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林北川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袋苹果。
“马会成送的。”他说。
“他送你的?”
“送办公室的。”
林北川拿了一只,用纸巾擦了擦,递给楚侨。
楚侨接过,苹果不大,表皮有斑,握在手里很凉。
“你们这里送东西都很朴素啊。”楚侨说。
“苹果还要怎么复杂?”
“可以装礼盒,写上产地故事,打一个溢价,再做城市快闪专门店。”
林北川看他:“你很会祸害苹果。”
楚侨笑出声。
他咬了一口,酸甜脆,汁水很足。雨天里吃冷苹果,按理说不算舒服,可这只苹果莫名把他从刚才那点不该有的沉重里拽了出来。
“好吃。”楚侨说。
“嗯。”
“你怎么不吃?”
“吃过。”
“没胃口?你不会没吃饭吧?”
林北川看他一眼。
楚侨立刻说:“雨欣和小昭经常不吃饭,我现在听见别人不吃饭会有职业应激,毕竟我也是被监督对象。”
林北川没接他的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放到桌上,咔哧咔哧地啃起来:“这样行了?”
楚侨点头:“行,林工接受人类饲养。”
林北川低头看记录表,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两人静静地待在办公室里干各自的事,雨下到八点多才停。
楚侨离开办公室时,外面的地面湿了一层,路灯照下去,石板路像被重新洗过。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车间方向传来一点金属门合上的声音。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林北川还坐在办公室里。
灯光落在他肩上,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那影子很淡,和监控屏的光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