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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发芽 清晨,楚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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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楚侨把许昭的相机还回去。
许昭坐在餐厅角落里,脸色比昨天好些,正用勺子搅粥。范雨欣靠在她旁边,已经能骂人,恢复程度可观。
“素材在卡里。”楚侨把相机放下,顺便把读卡器也推过去,“我尽力了。拍坏的部分,你们就当我在进行某种抽象表达。”
许昭把相机拿起来,先看机身,再看镜头,像医生确认病人有没有被错误治疗。
“你没摔吧?”
“我摔了自己都不会摔它。”楚侨说,“这玩意儿比我贵。”
范雨欣喝着粥:“你这个认知很健康。”
许昭开始翻照片。
楚侨表面镇定,心里却有点怕专业摄影师看他临时拍出来的东西。
许昭翻过几张糊片,在旧手套和蒸箱白气那两张上停下来:“这两张能用。”
楚侨立刻坐直:“真的?”
范雨欣凑过去看:“楚哥可以啊。”
楚侨立刻谦虚:“天赋。”
许昭抬眼看他:“但你有很多张对焦没对上。”
“天赋不负技术细节。”
“你别做摄影。”
“放心,摄影行业暂时安全。”
嘴上这么说,楚侨心里却轻了一点。他端起粥喝,热粥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昨晚山坡上的啤酒和风像被这口粥慢慢压下去,回到一个更适合白天存在的位置。
他们吃完早餐,各自回房间工作。
楚侨把照片导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技术问题不少,可他想拍的手、蒸汽和泥都在。
他停在最后一张。
山坡草地,远处葡萄藤,一点车尾的灯光。
没有林北川。
也没有他。
那张照片没有重点,只有莫名的空旷。
楚侨看了很久,把它拖进了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风。
打完这个字,他自己都觉得矫情,手指停在键盘上,想改成“空镜”。想了半天,还是没改。
中午,蔡佩珊把他叫去小会议室。
说是小会议室,其实并不小。长桌、投影、几张灰色软椅,窗外是酒庄后面一小片草坪。墙上挂着入谷几次重要活动的照片,有法国人剪彩,有村里老人坐在长桌旁吃饭,有秋天采收时一筐筐葡萄堆在地头。
蔡佩珊、高原、唐宁和宋工都在。嘉姐已经回北京,远程接入,头像是一张灰色圆圈。范雨欣负责记录。
楚侨把初稿方向投出来。
屏幕一亮,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点。
职业多年,他仍然不喜欢这个瞬间。文档还没完全长成,却要在别人面前摊开,像一块还没定型的面团。客户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揉,也可能是扯。
他先讲结构:法国家族体系里的中国酒庄,酒庄与山谷磨合的土地,构成这片地方的人与餐桌,以及仍在发生的未来。
嘉姐在屏幕那头很安静。
蔡佩珊看着投影,手里转着笔。高原问了几个酒款上的细节,唐宁补充配餐和活动场景,宋工对“土地”部分反应最直接。
“这个好。”宋工说,“别老写酒瓶子,写点地里的东西。”
高原笑:“酒瓶子也得写,不写卖不出去。”
“那就都写。”蔡佩珊说。
楚侨在旁边听着,慢慢把意见记下来。会议室里的光很稳定,投影仪发出轻微嗡声,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工作语言描述入谷。公关经理说传播,酿酒师说结构,侍酒师说餐桌,葡萄园经理说农事,嘉姐说商业目标。
楚侨忽然意识到,他要把这些不同的工作语言翻译到同一张纸上。这件事很难,也很带劲。
会议快结束时,门被推开。
林北川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几张记录表。他大概只想找蔡佩珊签字,看到投影还亮着,脚步停了一下。
蔡佩珊招呼:“正好,北川,过来听一句。”
林北川站在门口:“我还有事。”
“一分钟。”蔡佩珊说,“楚侨刚讲到石墙。”
林北川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站在门边看向屏幕。
照片里是一堵石墙。黄褐色的石块垒得并不齐整,缝隙里夹着枯草。下面配着楚侨写的一段话:
石头不是为了好看才被垒起来。风从山口来,墙先替葡萄挡一挡。土薄,石多,根就往深处走。这里没有轻易长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完全无用的蛮荒。
林北川看完,拇指在记录表边缘压了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楚侨等得心烦,索性开口:“林工,给点专业意见?”
林北川说:“石墙这段留着。”
嘉姐在屏幕那头开口:“石墙这一组图秩序感和几何感很好,确实可以做核心视觉。许昭后面补一组,楚侨再扩一下。”
许昭点头。
范雨欣迅速记录。
林北川见自己的任务完成,转身要走。
楚侨低头记东西,过了一会儿又抬头:“没有别的了?”
“还要评价?”林北川文
“你刚才夸得太短了。”楚侨讨要:“不利于乙方保持工作热情。”
林北川撇了撇嘴,像真在考虑这项额外要求,过了一会儿,他说:“写得不坏。”
楚侨把笔盖按上,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终于有了一个能放的位置。
林北川转身出去,走到发酵间,才发现手里的记录表拿倒了。
墙上挂着大家在石墙前的合影。走过石墙时又停了一下。墙还是那堵墙,挡风、压土,修坏了就重新垒,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他却想起屏幕上的最后一句。
这里没有轻易长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完全无用的蛮荒。
下午,林北川往办公楼送过一次记录,回车间时从客房那条路绕了一段。走到岔口,他才想起楚侨未必在房间,也可能在会议室,也可能跟许昭她们待在一起。
找到了又能说什么?
问石墙那段准备怎么扩?
这事归蔡佩珊管,轮不到他。
林北川在路口站了几秒,觉得自己这段路走得莫名其妙,转身回了发酵间,一气儿呆到了晚上。
晚上人齐,食堂临时加餐。
林北川吃饭快,往常十分钟解决,碗筷一放就走。今天他坐的位置正对门口,尚文那几个人都来了,只有一个人缺席。
宋工问了一句:“谁去房里叫一下楚侨啊?”
范雨欣说:“没事,楚编说了不用叫他,我们给他留了几个饺子。”
林北川低头喝汤,没有接话,范雨欣几人吃完饭也回房休息了。
闲坐到快八点,食堂都快开始收档了。他已经走到门边,身后忽然有人问:“这盘饺子给楚侨留的吧?谁顺路送一下?”
林北川停下来。
等了两秒,没有人应。他才转过身:“给我吧。”
蔡佩珊看看他:“你顺哪门子的路?”
“顺带脚,送完就回家了。”
蔡佩珊把餐盘递过去,笑了一下,没再问。
楚侨一个姿势保持不动太久,眼睛酸,脖子疼,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楚侨以为是范雨欣,打开门却看见林北川站在外面,手里托着一个餐盘,他明显愣了一下。
林北川把餐盘往前递:“餐厅剩的。”
楚侨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佩珊姐让你送的?”
“餐厅剩的。”林北川说,“蔡佩珊让我拿过来。”
楚侨接过,里面是几个饺子,看不出馅儿。
“佩珊姐这么关心乙方?”
“她说你忙起来不吃饭。”
“她怎么知道?”
“范雨欣说的。”
楚侨一听,什么剩的,就是范雨欣给她留的,一边想着等会发消息谢谢范雨欣,一边带着笑低头看盘子:“什么馅儿的?”
“黄金海胆,你信吗?”林北川看到开门时还沉闷的楚侨已然带上神采,自己的语气也轻快起来,结尾甚至带上了语气词:“吃吧,鲅鱼的,离开这儿就难吃到咯!”说着转身要走。
楚侨却叫住他:“那你呢?”
林北川回头:“什么?”
“你吃了吗?”
“都快八点了,”林北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日理万机,我们老百姓是很闲滴!”
“真吃了?”
“那陪我再吃点?”
“不去。”
“这几个也不够啊。”
“给你垫肚子的。”
“送饭还克扣数量。”楚侨端着盘子往外走,“食堂关门没有?再下一盘。你坐旁边看着也行,省得我一个人吃得凄凉。”
林北川站着没动:“你吃个饺子还有这么多要求。”
“今天刚被续上的工作热情很脆弱,需要保护。”
楚侨已经把门带上了。
林北川看他一眼,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快点,锅要收了。”
回到小厨房,灯还亮着,最后几个锅和漏勺留在灶台上。楚侨把盘子放下,转头便看见林北川从消毒柜里抽出一双干净筷子。
“吃过了?”楚侨问。
林北川手上一顿。
“刚才没吃饱。”
“你们老百姓饭量挺灵活。”
林北川懒得理他,开火烧水。
水很快烧开响起来。楚侨靠在灶台边,看他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林北川低着头,侧脸被灶上的火照亮,没什么表情,仍旧是那副对什么都兴致不高的样子。
饺子下完,他问:“几个?”
楚侨说:“你吃几个我吃几个。”
林北川拿漏勺拨了一下,没有再问。
锅里的水滚开,白胖的饺子接连浮上来。两个人守在灶边,谁也没提明天还要补拍石墙。
过了一会儿,楚侨叫他:“林工。”
“嗯?”
“谢谢。”
林北川盯着锅:“谢佩珊姐。”
“行。”楚侨笑道,“明天见到她,我一定重点表扬她亲自下厨,还亲自送到门口。”
林北川终于抬眼:“你吃不吃?”
“吃。”
“去拿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