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013夏|首尔·一起练习的孩子 ...
-
七月学校放了暑假以后,知夏第一次住进练习生宿舍。
搬宿舍那天,妈妈帮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叠进行李箱。
知夏把栗子玩偶塞进行李箱角落的时候,妈妈正蹲在旁边叠衣服。
“自己住不会害怕吧?”
“不会。”知夏把玩偶又往里挤了挤,“我都上初中了。”
妈妈没再说话,伸手将她刚刚折歪的一角重新拉平。
话说得干脆,真正拉上箱子准备出门,知夏却又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儿。
桌上的书没什么要拿的,窗边的小东西也都还停在原位,她还是这里碰一下、那里翻一下。
“知夏?”妈妈已经在门口等她。
“来了。”
她这才拖着箱子跟上去。
宿舍离公司不远。推开门时,房间里已经有个女生蹲在地上整理训练包。
见她拖着箱子有些吃力,对方顺手过来帮着扶了一把。
“这个好重。”
韩语里带着很明显的外国口音。
知夏道了谢,两个人把箱子挪到床边。
对方拍拍手上的灰:“我叫中村日南,叫我 Hina 就行。”
生活老师应该提前打过招呼,中村日南很快问:“你是中国人吧?”
“对,上海的。”
“我是日本人。”
“听出来了。”知夏顺口接了一句,空气瞬间冷下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歧义,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说你韩语不好——”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能听出来一点。”
“这不还是说我韩语不好吗?”
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中村日南故意板着脸别过头去收东西,知夏站在原地理亏地眨眨眼,这才察觉对方嘴角挂着笑。
刚住进去的前几天,两人并不熟络。
训练结束后轮流洗澡、收好第二天的练习服,碰上累极了的晚上,知夏吹完头发爬上床,另一边早就没动静了。
打破这种沉默的是一本掉在桌边的笔记。
那天晚上知夏洗漱完准备睡觉,在中村日南的桌子上瞟到一本摊开的中文笔记,旁边标的读音有点奇怪。
“你在学中文?”
中村日南原本已经准备睡了,听见以后又坐起来:“这个你会读吧?”
“当然。”
中村日南照着自己的标注念了一遍,认认真真地问:“我读的标准吗?”
“挺好的——”知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明明就有。”
知夏只好把本子递回去:“就是有一点奇怪。”
“那你教教我吧。”
知夏没有说话。
中村日南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回复,随手把枕头砸了过来。
“教教教。”知夏赶紧接住枕头。
两个人怕吵到隔壁,闹了一会儿就老老实实坐回桌边。
中村日南跟着念了好几遍,每次都差一点,偏偏自己完全听不出来,非说和知夏念得一模一样。
第二天晚上,中村日南洗完澡出来,直接把日语教材往桌上一放:“交换。”
从那以后,睡前互相考词成了定例。中村日南抓她的长音,知夏抓她的声调,谁错了都不肯认。
暑假的课程比上学的时候排得密,上午训练结束,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中村日南通常第一个往外走。
知夏第一次还在慢吞吞收东西。
“快点。”
“干嘛?”
“吃饭。”
“不是还有时间吗?”
中村日南已经站到了门口:“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她一路拉着知夏小跑到了食堂,知夏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走那么快。
正是吃饭的时间,里面几乎坐满了。
中村日南巡视一圈,朝着里面招手:“高恩欧尼!”
她们端着餐盘过去,对面的高恩朝她点头打招呼,顺手按住了旁边年纪更小的女孩搁在腿上的作业:“先吃饭。”
金圣京不情不愿地把练习册塞回书包。
中村日南凑过去:“没写完吗?”
“好多。”
“暑假才刚开始呢。”
“所以才好多。”
知夏没想到还能这么解释,一时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女孩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个不认识的人,嘴里的饭还没咽完,就赶紧含糊地打了招呼:“欧尼好,我叫金圣京。”
知夏也跟她们报了名字。
没多久,李敏亨端着餐盘过来。
中村日南随口跟知夏说:“他也是外国人。”
刚坐下的人正好听见:“什么外国人?”
“你啊。”
李敏亨也没跟她争,先跟知夏打了招呼。
一问才知道,一个从上海来,一个从加拿大来。
听说李敏亨从加拿大来,知夏顺口换了英语
两个人才说没几句,中村日南已经受不了了。
“为什么突然说英语?”
“顺口啊。”
“我听不懂。”
李敏亨只好把话重新换回韩语。
中村日南这才满意:“本来就应该说韩语。”
桌上的氛围刚热络起来,高恩看了看墙上的钟:“是不是快上课了?”
几个人这才惊觉时间不对。金圣京弯腰去捡滚到桌底的橡皮,中村日南抓起水杯就跑,两步后才发现拿的是知夏的,食堂门口顿时挤成一团。
在密集的训练和打闹中,日子过得飞快。
七月二十二日这天,知夏满十三岁。
早上妈妈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接她回家吃饭,知夏正蹲在床边找发圈:“不用啦,今天课多。
“那等你回来把礼物给你。”
“谢谢妈妈。”
挂了电话,中村日南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生日?”
“嗯。”
“怎么没告诉我?”
知夏一边扎头发一边说:“你也没问呀。”
中村日南睁大眼睛:“谁会问别人‘你今天是不是生日’?”
“那不就行了。”
“什么叫不就行了!”
知夏背上包推门,“先去上课,要迟到了。”
中村日南念叨了一整路。晚上回宿舍后,她不知从哪翻出一个白色的小兔子挂件,塞进知夏手里:“给你。”
知夏认得那个东西:“这不是你的吗?”
“现在是你的了。”中村日南挑挑眉,“明年再给你更好的。”
知夏抿着嘴笑,很顺手地将小兔子挂在了训练包上。
进入八月,舞蹈课的强度陡增。知夏舞蹈底子薄,老师最常纠正的就是她的肩膀。
知夏总觉得自己已经放松了,可镜子里看起来还是僵硬。
课后知夏留下来加练,中村日南坐在镜子旁等她,不时出声提醒:“肩膀又起来了。”
知夏试到第三遍转身,肩线终于沉了下去。她刚松一口气,练习室大门就被推开,下一节课的老师和同学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月底评估前一天,老师把几个人留下来走队形,转身时总有人对不上拍子。
几轮下来,李东赫停在半路,指了指知夏:“你刚才慢了。”
“是你提前了。”知夏反驳。
“我怎么可能提前?”
“你就是提前了。”
“谁也不服谁,干脆又来一次。
音乐重新放响,两人都盯着镜子。到了转身的点,李东赫果然快了半拍。
音乐一停,知夏没说话,只挑了挑眉。李东赫有些坐不住:“你想笑就笑。”
“老师来了。”知夏收起表情立正。
老师进门就问:“谁又没跳对?”
没人出声,知夏没忍住往旁边瞟了一下。
“李东赫。”老师已经顺着她的方向叫了名字。
“再错留下来多练半小时。”
“内……”
等老师走远,李东赫压低声音过来算账:“你刚才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跳错了。”
“……所以呢?”
“老师问谁没跳对。”
“你还真回答啊?”
知夏认真想了两秒:“那我下次闭眼。”
李东赫被堵得说不出话。
没想到第二天上课,他又溜达着坐到了知夏旁边,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且坐下来不到两分钟,他又开始讲话了。
休息十分钟,他能从下一顿吃什么说到老师刚才示范动作的时候差点踩到鞋带,最后又不知道怎么绕到“突然放一天假最想去哪里”。
“你不累吗?”有一次知夏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累啊,但累又不是不能讲话。”李东赫理直气壮。
这个回答太理所当然,知夏一下噎住了。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李东赫满教室找歌词纸,硬说是知夏拿错了。
旁边的李帝努看不过去,默默从李东赫自己的练习本底下抽出了那张纸。
李东赫瞬间安静下来。
知夏指了指那张纸:“你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谢谢帝努。”
“不是跟他说。”
知夏没说话,只叉腰盯着他。
最后他极为不情愿地憋出一句:“对不起。”
那天知夏也正式记住了另外两个名字——李帝努和罗渽民。
两个人都和她同年,第一次见面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知夏倒是很快记住了罗渽民的脸。
长得很好看。
之后碰面的次数慢慢多起来,几个人偶尔会一起去食堂,也会在同一间练习室等课。
李东赫在的时候,话基本不会断。李帝努偶尔会接两句,罗渽民大多时候只是跟着听。
有次她和李东赫又为左脚还是右脚先发力吵了起来,跑去让李帝努评理。
李帝努被缠得没办法:“我不记得了。”
“你刚才明明看了。” “你肯定记得。”
被两边一起缠上,他终于说:“你们两个很像。”
“哪里像?”两个人异口同声。
罗渽民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就挺像的。”
还没等两人再次反驳,教室门推开,老师一声“上课”,几人立刻散开。
“同岁的两个漂亮孩子”这个说法,也是在那段时间出现的。
那天几个练习生都在走廊等着换教室,知夏和李东赫又在斗嘴,罗渽民和中村日南在旁边围观。
两个工作人员从另一边经过,其中一个随口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同岁?”
“好像都是零零年的。”
“两个都长得好看。”
“站一起还挺显眼。”
知夏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问了旁边的中村日南:“谁?”
“你啊。”
“我?”
中村日南朝罗渽民那边示意了一下:“还有他。”
知夏这才明白,罗渽民显然也听见了,朝那两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李东赫在旁边无语道:“两个笨蛋吗。”
知夏回了一句:“我哪知道。”
“所以是笨蛋。”
知夏还想反驳,李东赫已经赶紧溜进练习室,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
转眼到了八月快结束的时候,知夏要在开学前搬回家里。中村日南坐在床上看她叠衣服:“你走了我中文怎么办?”
“到公司问我。”
知夏正在收拾训练包,她碰到拉链上那只已经挂了一个多月的小兔子。白色耳朵边缘被蹭得有点灰,她把挂件摘下来,准备收进箱子。
中村日南马上发现了:“你不挂了?”
“我要放家里。”
“为什么?”
知夏把兔子放进箱子里面的小袋子:“再挂下去耳朵都要黑了。”
“洗一下不就好了。”
“不要。”
箱子收得差不多,中村日南又开始惦记别的:“你周一早点来,我还有单词要问。”
“现在问。”
“现在不记得了。”
知夏把拉链拉好:“那记得了再说。”
“反正早点来。”
“知道啦。”
走到门口,中村日南还不忘提醒:“开学别迟到哦。”
知夏头也没回。
“你先赶紧把作业写完。”
“啊!”门关上的时候,里面还传来中村日南哀叹的声音。
知夏拖着箱子往宿舍楼外走。
暑假结束以后,她又要回学校上课。
放学后的书包依然重,但九月再次推开练习室的大门时,屋里已经不再全是陌生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