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NCT》NeoWhisper

7、2013秋｜首尔·同一条走廊

　　首尔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掉叶子的时候，知夏开始正式学日语了。

　　暑假跟中村日南同住那三个月，日常那几句嘴边话知夏早已听得熟络。可真到了要按部就班默写假名和词义，她手里捏着黑笔，半天落不下一笔。

　　下午一进公司大门，她就捏着笔记沿着扶梯往三楼走，嘴里念念有词。

　　中村日南抱着夹克从走廊对面拐出来，一眼扫到她手里的东西，脚步登时顿住。

　　“今天考日语？”

　　“嗯。”

　　“考什么？”

　　知夏顺手把笔记递过去。

　　中村日南接过来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页：“很简答啊。”

　　知夏顺势把笔记抽回来：“你晚上背中文单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中村日南笑得更欢，报复性地往后跳了两步，跑远前忽然想起什么，隔着走廊大声扯了一句：“第二页最后那个词！你可别再写错啦！”

　　知夏卡在原地，慌忙低头去翻笔记：“哪一个啊？！第二页哪个？！”

　　“自己想！”中村日南早就溜的没影了。

　　知夏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只能压下气推开教室门。

　　李帝努已经直直地坐在课桌前，李东赫前脚跟后脚溜进来，嘴里咕噜着发音，一看见知夏就凑过来：“你背了吗？”

　　知夏脚步一顿：“你没背？”

　　“背了啊。”

　　“那你问我？”

　　“关心一下你不行吗。”

　　知夏没理他，抱着资料径直绕过他的课桌。

　　授课老师推门进来，教室里瞬间归于肃静。大家熟练地把课本和笔记收进储物袋，桌上只留一支黑笔。

　　试卷从前排一张张传下来，一共二十道填空。知夏提笔顺着往下写，前十题对答如流，到了第十一题，笔尖忽然悬在半空。

　　面前的题目问得干脆，知夏盯着那行假名，脑子里一片空白——分明是个眼熟的词，可就是死活记不起具体意思。

　　她刚卡壳没几秒，余光就瞟到左侧有人在极其微小地挪动。

　　她没转头，可那种存在感越来越明显——李东赫正拼命往她这个方向侧着上半身。

　　知夏果断把左手臂往试卷上一扣，严严实实压住答案。

　　旁边消停了两秒。

　　知夏还没想出那个词，李东赫的身体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偏了过来。她眼皮都没抬，直接捏着卷子往右边平移了十厘米。

　　“我可没看。”李东赫压着音量自言自语。

　　知夏手下没停：“我也没说你看。”

　　“……”

　　安静了没几秒，旁边又飘来极其轻微的声音：“那个词是不是——”

　　“李东赫。”前排老师头也没抬。

　　李东赫脊背瞬间绷直：“内！”

　　“不许说话。”

　　“内。”

　　教室里重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知夏低着头，嘴角差点没压住。

　　收完卷子一下课，李东赫第一瞬间追上来：“你刚才防贼呢？”

　　“怕你抄我。”知夏抱着课本往走廊走。

　　“我犯得着抄你的？我就是坐的累了调整一下姿势。”

　　“那你怎么不往走廊那边歪？”

　　李东赫被噎了一下，前面走着的李帝努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他就是没好好准备。”

　　“李帝努！”李东赫瞪眼，“你哪边的？”

　　“哪边都不是。”李帝努丢下这句，拎着水瓶头也不回地走了。

　　知夏在后面看着李东赫骂骂咧咧追上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六点半下课，知夏把课本塞回三楼的储物柜，跟着李东赫去了休息区。

　　晚饭时间很紧，她早上从家里带的饭盒早就放凉了，底部的米饭结成紧绷邦的一块，拿塑料勺子戳上去纹丝不动。她咬着下唇，就着温水咽了两口。

　　李东赫吃得飞快，吃完就把日语讲义拍在桌上，叽里呱啦念出一串怪异的发音。

　　知夏把物理练习册摊开，抬起眼睛：“你上课是不是睡着了？”

　　“我念错了吗？”

　　知夏把视线落回题目上，落笔划下公式：“你自己觉得像样吗。”

　　李东赫把讲义翻得哗哗响，最终决定放弃折磨自己。

　　两道题算完，时间也差不多了。知夏收好饭盒，背着书包转去了四楼的声乐教室。

　　高恩已经到了，正坐在钢琴旁用铅笔在谱子上划线，徐慧仁蹲在另一角小声哼着自己的声部。

　　“吃过饭了吗知夏？”高恩抬起头问。

　　“吃过了欧尼。”知夏把书包卸在椅背上，“你们来多久了？”

　　“也刚到。”

　　老师还没进门，三个人先围在一起对上周的重唱部分。唱到第二段接拍处，知夏停了起来：“这里是谁先进？”

　　高恩指了指她的谱面：“我先进，你紧接着跟。”

　　徐慧仁凑过来瞧了一眼：“不对吧欧尼，老师上次改了。”

　　“改了？”

　　徐慧仁翻开自己的谱子，上面用红笔画了个明显的箭头。

　　高恩顿了顿：“那重新来一遍。”

　　那半节课三个人的声音一直合不齐，主音稍微放亮一点，底下的副音就被盖得死死的。

　　第一遍知夏进慢了半拍，第二遍徐慧仁换气声音过重，第三遍好不容易对齐了，高恩最后一个尾音又收得急了些。

　　老师坐在琴凳上也不催，只是机械地一次次重弹前奏：“再来。”

　　唱到第十几遍，知夏感觉嗓子都快哑了。

　　老师让高恩单独走了一遍主旋律，随后转头看向知夏：“这里你自己把声部稳住，别被高恩的声音带跑了。”

　　知夏点点头，重新吸了一口气。

　　伴奏再次响起，高恩的高音清亮地切进来，知夏在旁边差点下意识跟着唱出主音，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把自己的低声部拽了回来。

　　“休息十五分钟。”老师起身出门了。

　　三个人同时卸了力气。徐慧仁直接瘫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知夏也跟着贴墙坐下。

　　高恩靠着音箱喝水，垂眼看她：“刚才那遍拉得很好。”

　　知夏仰起脸：“真的吗？”

　　徐慧仁在旁边小声拆台：“欧尼刚才中间那句差点就被高恩欧尼带跑偏了。”

　　知夏：“……”

　　高恩弯了弯眼睛：“至少最后收住了。”

　　五分钟一过，训练重新接上，琴盖一直到晚上十点才重重合上。知夏收拾好文件袋出来，脖子已经僵硬得厉害。

　　高恩和徐慧仁先一步结伴回宿舍，知夏背着书包穿过走廊，隔壁舞蹈练习室的音乐刚好停下。

　　李敏亨和李帝努正拉着书包拉链走出来，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后面的指导老师叫住了。

　　“李帝努，李敏亨。”

　　两人停下脚步。

　　“你们先别走，跟我上趟五楼。”

　　两人对视了一眼，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跟在老师身后进了楼梯间。

　　知夏看了眼他们拐进楼梯口的背影，顺着走廊继续往前。

　　走到舞蹈教室门口，里面的动静还没停。知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2:11，中村日南显然又被那位极其严厉的舞蹈老师留堂了。

　　她决定去一楼大厅等。

　　这个点的一楼格外清静，靠窗的休息椅空无一人。知夏坐过去，重新打开没写完的数学练习册。

　　第三道大题算到一半，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手中的铅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落下去。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刚准备强打精神，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罗渽民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还没回去？”他看见了靠窗的知夏。

　　“等Hina呢。”

　　罗渽民顺势看了眼大厅的钟：“她又被留下了？”

　　“嗯，最会拖堂的那位老师。”

　　罗渽民没再接话，知夏也低头继续看那道几何题。

　　他朝着玻璃门走了两步，脚步又忽然顿住，转身看过来。

　　“今天前面的公交站修路改道了。”

　　知夏抬起头。

　　“如果要坐240路，得去后面那个临时站点。”罗渽民抬手往门外侧方指了指，“沿着这个方向走，第二个路口右转。”

　　知夏对他笑笑：“好，谢谢啊。”

　　“没事。”罗渽民摆了摆手，推开玻璃门迈进了刺骨的夜风里。

　　知夏刚把两道大题解完，电梯再次响了起来。

　　中村日南头发散乱地走出来，外套耷拉在肩膀上，一眼瞧见知夏：“你真一直在等我啊？”

　　知夏合上练习册收拾书包：“说好了等你的嘛。”

　　“呜呜呜知夏你太好了！”中村日南快步扑过来，瞥见她的作业本，“写完了吗？”

　　“没呢。”

　　“没写完你还不先回家。”

　　“明天去学校借同桌的抄。”知夏把书包甩上肩。

　　中村日南咯咯直笑，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门走。走到门口，知夏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公交站改位置了。”知夏往侧面指了指，“走那边，第二个路口。”

　　中村日南打量了她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知夏推开门，冷空气呼地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刚才有人说的，快走吧，冷死了。”

　　“谁啊？等等我！”

　　第二周日语课下发试卷，知夏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随后盯着红笔圈出的那处错题。

　　假名倒是歪歪扭扭拼出来了，偏偏对应填写的韩语词义那一栏被划了个刺眼的叉。

　　她盯着那个叉看了半天，脑子里猝不及防冒出考试前中村日南在大喊的那句——“第二页最后那个词！你可别再写错意思啦！”

　　偏偏错的就是那一个。

　　知夏正准备把卷子塞进课本底下，旁边斜着伸过来一只手。

　　“考多少？给我看看。”李东赫凑过来。

　　知夏拍开他的手，顺势合上书。

　　“多少啊？”

　　“不告诉你。”

　　“凭什么？”

　　“不凭什么。”

　　李东赫撇嘴：“那你肯定没我高。”

　　“反正不告诉你。”知夏利落地提起了书包。

　　正抬杠着，下一堂课的新人已经陆续进了教室。中村日南抱着中文教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罗渽民，金圣京背着大书包压轴进来，一侧的书包带子都滑到了手臂上。

　　知夏赶紧把课本塞进书包准备往外撤

　　中村日南路过黑板，扫到了复盘题：“试卷发了？”

　　“嗯。”

　　“你考得怎么样？”

　　知夏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试卷递过去，中村日南接过来一看："我不是提醒你了吗？"

　　"你又没告诉我是哪个。"

　　“就是第二页最后一个啊！”

　　“可试卷又没按笔记的顺序出题。”

　　“……”

　　金圣京已经在知夏空出来的座位上坐好，把中文课本往桌上一放，转头看着还在斗嘴的两人：“知夏欧尼怎么没选中文课啊？”

　　走廊和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中村日南转过头盯着她：“圣京啊，你是不是忘了知夏是从哪里来的？”

　　金圣京脸上的表情空了几秒，猛地恍然大悟。

　　“啊！”

　　罗渽民在后面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金圣京自己不好意思极了，把脸埋进桌上的课本里：“对不起欧尼，我彻底忘了。”

　　走廊里传来上课老师的脚步声，知夏和李东赫、李帝努赶紧退出来。临关门前，知夏还听到金圣京在里面跟中村日南咬耳朵。

　　“知夏欧尼平时韩语说得太好了，我都忘了她是从上海来的……”

　　知夏脚步停了停。

　　算了，原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