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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离开 荻说,要离 ...

  •   荻说,要离开一座岛,先要学会不再看海。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码头边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小臂。她没抬头看我,只是把一件灰扑扑的衬衫翻过来,在石板上搓了又搓,搓得布料发出一种快要裂开的声音。
      “你天天看,”她说,“看久了,海就变成墙了。”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自己。荻的父亲以前是岛上的船老大,有一艘能跑远海的机帆船。后来船坏了,修不好,他把船拖上岸,搁在后院,当柴房用。荻说她小时候经常爬进船舱里,闭着眼睛假装在海上。后来不装了。后来她连后院都不怎么去了。
      “我不是看海,”我说,“我在等船。”
      荻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岛上的女人眼睛都黑,黑得像礁石上那些被海水掏出来的洞,里面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
      “等船和看海,”她把衬衫拧干,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是两回事吗?”
      码头上的风很大。离岛的人都知道,鹿岛的码头不是个好码头——朝向不对,冬天兜风,夏天兜浪,一年里没几天是消停的。大冲击以后海流全乱了,鹿岛周围的海域被几股暗流夹在中间,像被几条看不见的胳膊箍住了脖子。出岛的船一年比一年少,最近半年只来过两艘,一艘是送种子和疫苗的补给船,另一艘是迷航的渔船,船老大喝醉了酒才飘到这里,第二天酒醒了就忙不迭地走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荻说得对。我在看海。我在看那片灰蒙蒙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海。我等的那艘船,也许根本不存在。
      但泠的明信片是存在的。那张边角卷起来的、背面用回形针别着宝丽来相片的明信片,此刻正夹在那本诗集里,诗集塞在我外套的内兜,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一块。我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纸页的棱角硌在手心,有一种干燥的、确实的触感。
      荻注意到我的动作,把拧干的衬衫甩进木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吧,”她说,“潮要涨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两间石头房子,一间给大的,一间给小的。岛上总共二十来个孩子,我教大的那间,从识字教到算术,从算术教到那些勉强还能用的地理课本。课本上画着战前的世界地图,七大洲四大洋,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来,花花绿绿的,像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支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窗子看见讲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
      孩子们大概在家里闲着,或者被大人叫去田里帮忙。岛上没人来催我——副校长去年搭补给船走了,说去陆地找药,没回来。学校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开着,老师在就上课,老师不在就放假。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本来嘛,识字有什么用呢?算术有什么用呢?在这个岛上,你会数清楚自己有多少土豆就够了,你不需要知道世界地图长什么样。
      可泠说过,识字是为了读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十四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她的名字,写了满满一页。她从我背后抽走那个本子,看了看,没笑我,只是把本子还给我,说:“写得不错。多认几个字,以后好读信。”
      我当时不明白。谁会给我写信呢?
      现在我明白了。信来了,可写信的人不回来了。
      母亲走的那年,把家里的钥匙留给我。一把黄铜钥匙,拴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把钥匙压在门槛底下,不要锁门。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锁门没有用。岛上的门挡不住风,挡不住雨,挡不住海。想进来的人推门就进来了,不想进来的人你把门封死也不会来。留一把钥匙,是留一个念想——万一她回来了,推开门,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
      我把钥匙压在门槛底下那天,是母亲离开后的第二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门槛被水泡得发胀,钥匙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我蹲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忽然觉得很轻松,好像把什么东西还回去了。
      那把钥匙现在还压在门槛底下。大概已经锈了。
      晚饭后弟弟趴在桌上画海。他用的是我批改作业的红墨水笔,墨水快没了,画出来的海深深浅浅,有些地方只剩一道干巴巴的划痕。他画了一条船,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头发很长,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大概是苹果。
      “这是谁?”我指着高的那个问。
      “泠姐。”他头也不抬。
      “这个呢?”我指着矮的那个。
      “我。”
      “我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很笨的人。“你在船下面。”
      我看了一眼画面底部。果然,在船的正下方,海水里,有一个很小的黑影,画得潦草,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分辨出四肢和脑袋,像是在水里游着,追赶那条船。
      我说不出话。
      弟弟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用红墨水笔在那个水下的黑影周围画了很多圈圈,大概是水泡。“你在游泳,”他说,“一直游,一直游。”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诗集从外套里掏出来,放在枕边。油灯点着,火苗摇晃,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翻开诗集,找到那一页——那一行字我已经会背了,但还是想看一眼。好像亲眼看到那些铅字印在纸上,比在脑子里默念更让我安心。
      “我在此地,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在光与暗的缝隙里,独自数着日落的次数。”
      泠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我之前没注意到。大概因为她画得很轻,轻到只在光线的某个角度才能看见。那道线没有画直,有些抖,像画的人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画这道线,画了一半又后悔了。
      我顺着那道线摸过去。纸很薄,纸的那一面什么都没有。
      不对。我把纸翻过来,对着油灯的光看。纸的背面,在铅笔线的下方,有一个更淡的印子,不是画上去的,是指甲掐出来的。泠用指甲在纸上掐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小到几乎看不见,小到像是偶然。
      可我知道不是偶然。
      泠在这页纸上做过记号。她读过这一行,读了不止一次,读到忍不住画了线,读到忍不住掐了一下纸。她是不是也在这个句子里看见了自己?她写下那半封没写完的信时,是不是也想起了这句话——独自数着日落的次数?
      我把诗集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油灯灭了,黑暗涌进来。
      窗外的海在响着。
      哗——哗——
      我闭着眼睛,开始数。数到后来乱了,不知道是第几百个、第几千个哗。泠在船上数过海浪吗?她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三百六十度全是海的那种蓝,她在想什么?她在数什么?
      我忽然很想知道,泠在画那道线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打算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荻,跟她说我需要一条船。
      荻在灶台边熬鱼汤,听了我的话,勺子停在半空,汤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嗞的一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把勺子搁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表情说不上惊讶,也说不上反对,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很早以前就在等这句话了。
      “没有船,”她说,“最近的一艘船是三个月前路过的那艘渔船。船老大姓康,他在鹿岛停了两天,修他的网。走的时候说下个月还会来。”
      “他说‘下个月’。”
      “对。”荻转过身去继续搅她的鱼汤,“那是三个月前。”
      “他骗你。”
      荻没回答。她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汤。木勺刮着锅底,发出一种干涩的声音。“也不一定是骗,”她的声音轻下去,“也许他遇到了什么事。也许他的船坏了。也许他迷路了。也许他只是忘了。”
      “忘了?”
      “忘了说‘下个月’这件事。”荻把鱼汤盛进碗里,端给我一碗,“海会吃掉很多东西。他可能连自己说过这句话都不记得了。你不能怪他。”
      我接过碗,烫手,放在桌上。荻在我对面坐下来,用调羹舀着汤,也不喝,只是搅。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渔船没有,但有时候近海的暗礁区会有采珠人的舢板经过。你要去跟岛东头的钟伯打听。他以前是管码头的,谁什么时候来,谁什么时候走,他都知道。补给船来之前也是他先收到信号。”
      “他还有无线电?”
      荻看了我一眼。“早就坏了。他只是在码头上坐了二十年,看海看多了,知道海什么时候会送什么东西来。”
      钟伯住在岛东头的一间铁皮屋子里,屋子外面堆满了捡来的浮标、碎船板和褪色的渔网。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膝盖上盖着一块旧毯子,眼睛望着海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说明来意。他没有看我,继续望着海。
      “你想出去?”
      “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盐。
      “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泠回来过。”我说,“她寄了明信片。”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珠是灰白色的,蒙着一层翳,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穿透力,让人觉得自己被剥开了。“明信片,”他重复了一遍,“你收到她的明信片了?”
      “收到了。”
      “那是两个月前漂到码头边上的一张。被海水泡过,字迹都快看不清了。我捡起来晾了三天才晒干。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鹿岛。我把它给了荻,荻说是你的。”
      我愣住了。
      不是从船上递下来的。不是被谁捎来的。是漂来的。漂在海上,泡在海水里,不知道漂了多久,才被潮水冲到码头边。这张明信片没有被人寄出——它是被扔进海里的。
      “泠姐……”我的声音发干,“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钟伯打断了我的话。他又转过头去看海了。“不要问这种问题。”他的这一句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
      然后他裹紧毯子,蜷在矮凳上,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礁石。
      “如果她要你去找她,”钟伯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她会给你留路标。如果没有路标,你就不要找。找不到的。找到了也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这是我的经验。”
      我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浮标吹得撞在铁皮墙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我想问他什么路标,但看他闭上了眼睛,就没再开口。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潮水退下去了,礁石裸露出来,礁石缝里塞着各种被海水冲上来的东西——碎木头,烂绳子,一只看不出颜色的胶鞋,一个被藤壶覆盖的罐头盒。
      我在礁石间走,低头看脚下的碎屑,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一块木板。
      不,不是木板。是一块船板,上面还带着剥落的蓝漆。泠坐过的那艘船,船舷就是蓝色的。我在那张宝丽来相片里看得很清楚。
      我蹲下来,把船板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水泡出来的裂纹和几只死去的藤壶。
      我把船板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当我起身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它卡在礁石的缝隙里,被海草半掩着,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碎贝壳。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瓶塞。
      一个老式的玻璃瓶用的软木塞,表面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形状还是完整的。塞子的侧面刻着两个字母——L.L.
      泠的缩写。
      这不是路标。这是我的名字。
      我把软木塞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疼。我站在那片礁石上,潮水慢慢涨上来,淹过我的脚踝,冰凉刺骨。我没有动。
      海还在响。
      哗——哗——
      我开始数。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停了下来,忽然之间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数海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收到明信片那个晚上吗?是在翻开诗集那个深夜吗?或者更早,在泠离开的那个夏天,我站在码头上看船消失在海平线里,那时候我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数些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数字会一直加下去。也许永远不会停。
      除非我离开。
      荻看见软木塞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坐标和一个中继站的呼叫频段。
      “这是我爹以前用的。船老大之间用的备用频段。虽然无线电坏了,但如果附近有船,到这个坐标附近,可以用对讲机试试——距离是够的。只是这玩意儿只能用明码,是谁都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快,像怕自己后悔说出来似的。
      她把对讲机递给我,那是一台旧得发黄的设备,外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缠着。我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电池不一定能用了,后面有个手摇发电机。”她说,别一口气说完。
      “荻——”
      “别说。”她背过身去,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很用力,碗碟碰得叮当响。“别说那些话。那些话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泠走的前一天,她也是这样的。收拾东西,走来走去,故意不让自己停下来。好像停下来,那些话就会从喉咙里跑出来,收不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雾很重,码头的木桩湿漉漉的。弟弟还没醒,我在他枕边放了一本新的本子,封面上用铅笔写了“字帖”两个字。荻拎着一小包行李——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那本诗集,干粮和水,母亲留下的搪瓷缸。
      “如果……”我开口。
      “没有如果。”她说。
      然后她笑了。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不像在哭。
      我攥着口袋里的软木塞,没有回头。船桨搅动海水的声音闷闷的,雾太大,看不清前方的海。荻在码头上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影子,她好像挥了挥手,又好像没有。
      雾散开的时候,船已经离岸很远了。海铺展在面前,灰蓝色,沉甸甸的,无边无际。口袋里那张明信片被海水的潮气润湿了,软塌塌的,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对讲机绑在腰间,冰凉的,贴着皮肤。
      调频。调试。一阵杂音。然后——
      “这里是——”
      是陌生的声音。
      后来我曾无数次回想这一刻,试图截停眼前的海浪。但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在空白的信纸上写:
      我庆幸雾散了。庆幸海足够宽,宽到足够承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对岸。庆幸那个软木塞还在我的口袋里。庆幸有人在我还不知道的坐标上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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