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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瓶子 > 荻后来 ...

  •   > 荻后来说,那些瓶子不是一起漂回来的。第一个在九月,第二个在十一月,第三个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有了。每次都不一样,有的瓶口封得很仔细,有的像是匆忙塞进去的。她一个一个捡回来,按日期排好,锁在母亲留下的那个铁盒子里。
      > 以下是她誊在旧账簿背面的内容。她说有些字被海水泡模糊了,看不清楚的地方她空着。她空着的地方比写出来的多。
      第一个瓶子
      (棕色药瓶,瓶口用蜡封住。发现地点:码头南侧礁石缝。发现时间:九月。)
      船上的第一天,我用绳子打结。一根细麻绳,每天日出打一个结,现在已经打了七个。
      第七天的时候我在绳子末端系了一小块碎贝壳,因为那天我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我能叫出名字的。
      一种只在黄昏时分出现的、把海面染成青灰色的光。青灰色里泛着一点紫,像搪瓷缸底那一层结了多年的茶垢被水冲开的颜色。我趴在船舷上看了很久,忽然很想知道这种颜色应该叫什么。以前在鹿岛上教孩子们认颜色,课本上只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个词。七个词怎么够用呢。光是海的颜色,我今天就看见了至少四种:灰蓝、铅灰、暗绿、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但一直在心里重复的颜色。我想叫它“母亲搪瓷缸底的颜色”,但这不是一个颜色的名字。
      如果是泠,她会怎么说?她大概会从诗里找。那本诗集里有一句提到过什么颜色吗?我不记得了。我从头到尾翻了很多遍,只记得那一句,其他的都像水洗过一样褪掉了。我只记得一个人站在光与暗的缝隙里数日落。那个画面也是青灰色的吗?
      好像不是。应该是猩红的。深渊的叙述者说他在锈铁般猩红的深渊里看见过风。泠看过那篇文章吗?她去过深渊吗?她的信里没写。什么都没写。她写了二十一个字和一张照片。二十一个字。比诗还短。
      第八天。日出时绳结打了八个。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看过一整天的海。在鹿岛的时候,海就在那里,在窗外,在码头边,在学校的石头墙外面,一抬眼就能看见。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我太忙了,太累了,或者说太习惯了。习惯到海变成了空气一样的东西,你浸泡在它里面,却看不见它。就像大山里的孩子不会对山感到奇怪。我们只是习以为常——它总是在那。
      现在我能看见了。现在我什么都能看见了。海在早晨是灰蒙蒙的,中午会亮起来,亮得刺眼,傍晚的时候它最诚实——什么颜色都有。
      我每天看。看完了就在麻绳上打一个结。
      好像打结的绳子才是我的日记本。那些结不会泡烂。

      第二个瓶子
      (绿色玻璃瓶,瓶口用火漆封住,火漆上戳了一个指纹印。发现地点:码头东侧浅滩,半埋在沙里。发现时间:十一月。)
      船上的第十七天,我看见了第一个漂浮物。
      一只小孩的胶鞋,左脚,褪了色,但底还没磨穿,没穿多久就被海水冲走了。它在浪里一起一伏,像一只很小的船。鞋带系得好好的,打成蝴蝶结。是谁把它弄丢的?是被海水冲走的,还是故意扔进海里的?那个小孩现在在哪里?
      钟伯说海会吃掉东西。吃掉船,吃掉信,吃掉人,最后连记忆也吃掉。
      海也会吃掉鞋带吗?蝴蝶结那么结实。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教我系鞋带。她说先打一个十字结,然后绕两个圈,一拉——两只兔耳朵。我是用这只手还是那只手拉的?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忘记一些小事。母亲教我怎么系鞋带的时候是哪一年?她当时穿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细节不知不觉间从我的记忆里漏出去,像是水作的鱼离开了竹篮。
      我不知道它们漏到哪里去了。也许漏到海里去了。海吃掉的那些东西,也许都还在,只是泡软、变形,辨识不出。
      第二十一天。昨天夜里海上起了雾。很大的雾,浓得像牛奶。我坐在甲板上裹着毯子,伸手够不到船舷。我想起深渊那篇文章里写过:“牛奶一样的浓雾在野间流动。”当时读到这里,我把蘸水笔搁下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牛奶一样的雾。现在我就在牛奶一样的雾里。
      深渊和海上也许是一样的。雾就是雾。大冲击以后,海和深渊大概没什么分别。
      雾散的时候我看见月亮了。很瘦的月亮,弯得像母亲顶针上磨出来的痕迹。母亲缝衣服的时候总是把顶针戴在中指上,后来中指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有一年冬天她的手指冻裂了,那道印变成了红色,像一条细细的伤口。我那时很小,害怕地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她总是说不疼。
      疼是会习惯的。习惯了以后你就可以说出“不疼”两个字,并且在说的时候相信自己真的不疼。就像我现在坐在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靠岸的船上,我也可以说“不害怕”。害怕太多了,多到像海一样大,反而日复一日习以为常,最后看不见了。
      昨天我试着写诗。
      只写了一句,船突然晃了一下,我的笔尖把纸戳破了。墨水洒出染蓝了大半个指节。我看着那片墨渍,忽然觉得它比诗更像诗。墨水渗进纸里是从外面往里面走的,像一个人走进很深很深的雾里。
      墨水干了以后指节上的蓝色还在。我想起母亲说父亲以前是写文章的。用蘸水笔,一瓶墨水,厚厚的纸。我没见过他。
      荻。如果你捡到这个瓶子——你是不是又去码头捡浮木了?你用浮木烧火的时候木头里渗出海水,在火焰里嗞嗞响。那种嗞嗞的声音,我出海以后才学会比喻那声音,很像有人在海风里大声讲话却被吹散,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三个瓶子
      (透明玻璃瓶,封口用的是揉成一团的纸塞住。发现地点:码头北侧,被海草缠在礁石上。发现时间:十二月。瓶内有明显的进水痕迹,字迹多处难以辨认。)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绳结还在打,但数乱了。昨天我以为打了三十四个,今天早上又数出三十五个。多出来的那个是海浪打的。
      ……(此处被海水泡烂,约八行无法辨认)……
      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鹿岛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连着下了十几天。田里的水排不出去,萝卜全烂了。那年的萝卜种是母亲用三张兔皮换来的,是耐寒的品种,可还是烂了。母亲蹲在田边把烂萝卜一个一个拔出来,堆在垄沟旁边,堆成一座小山。她拔完最后一个萝卜,站起来,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明年再种。”
      第二年真的种了。第二年萝卜长出来了。
      后来母亲也走了。今年我没有种萝卜。如果明年我在陆地上——如果陆地还存在——如果我能找到一块可以种萝卜的地——我是不是也会蹲在田边,跟别人说“明年再种”?
      船上的日子越来越长了。船老大说你快到第一个中继站了,也许在那里会有人知道沉钟号的事。我没有跟他说泠的名字。我只说了沉钟号。他想了想,说好像听说过,很多年前有一艘科考船叫这个名字,从北边来,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更深的地方是哪里呢。深渊吗。
      ……(此处约五行无法辨认)……
      昨夜的梦很乱。梦里有鹿。它们在船周围奔跑,蹄子敲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像踩在玻璃上。领头的那只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发现它没有眼珠。眼窝里不是空的,是两个洞,很深很深。我就一直看那对洞,黑漆漆的,忽然从里面涌出了漫山遍野的海水。
      我醒过来以后想了很久。鹿没有眼睛怎么看我。答案大概是:不用眼睛。用别的东西。用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这让我想起深渊。深渊里那些没有光的洞穴,那些还没探到底的黑暗,是不是也有人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深渊看着那些下探的人。泠也去过深渊吗?她被人看过吗。
      那个叫我不要问问题的钟伯,我有点怕他,又有点佩服。他大概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他说“找不到的,找到了也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找过什么人?他的眼珠是不是也盯着海看太久了,才变灰的?
      ……(此处一行完全被海水泡去)……
      写到这里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群发光的浮游生物。船老大说少见,这一带海域很少有“蓝潮”。蓝潮。这个名字很对。整片海被点亮了,蓝幽幽的,不像火光,不像月光,像地底下渗出来的光。我趴在船舷上看,看了很久,想起以前荻跟我说她小时候爬进父亲的船舱,闭眼假装在海上。那时候的海水会不会发蓝光?
      我把脚垂在舷外,脚尖点了一下水面。蓝光荡开了,一圈一圈,很好看。
      荻,我应该把脚收回来。海水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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