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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信 信使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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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来的时候,我正在田里。
那天的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界线。我蹲在垄沟里拔草,手指冻得发僵,泥土塞进指甲缝里,疼丝丝的。八月怎么会这么冷呢,我想。往年这时候,岛上的孩子还光着脚在礁石上跑。
弟弟的脚步声先于他的叫喊传过来。他跑得急,布鞋踩在湿泥上吧嗒吧嗒响,跑到田埂边差点滑一跤。“姐——”他举着什么东西,喘得说不出话。
是一张明信片。
正面印着北地海域的铅灰色浪涌,翻过来,她的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散。
“已过天堑海。一切平安。勿念。”
落款日期是好几个月以前。明信片右下角用回形针别着一张宝丽来相片,边缘已经卷了,相纸上显影出一艘锈迹斑斑的科考船,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臃肿的救生衣,脸孔小得看不清。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站在最右边,只露出半张脸,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弟弟踮脚看,问是不是泠姐。我说是。他又问泠姐到哪里了。我说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哦”了一声,蹲下来帮我拔草。
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呢。
我记得我照常给弟弟热了晚饭,照常坐在堂屋里批改学校带回来的抄写本,照常在九点钟催促弟弟洗脸睡觉。一切照常。只是在经过母亲房间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黑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很久没人住的气味。我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了。
然后我看见那本诗集。
它搁在窗台上,蒙了一层薄灰。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晚偏偏看见了它——它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去年泠离开前把它塞给我的时候,我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那些句子太长,太绕,谈论的东西离一座几乎被遗忘的小岛太远。
那晚我拿起了它。
我靠在床头,就着油灯翻。纸页潮软,翻起来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碎裂。很多句子读不懂,很多字不认识,但我一直读,读到油灯里的油烧干,读到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亮光。
有一行字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我在此地,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在光与暗的缝隙里,独自数着日落的次数。”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行字里渗出来,凉凉的,像是田里灌进鞋子的泥水,一点一点沿着脚踝往上漫。
第二天,一切照常。
但从那天起,晚上的时间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晚饭后我总是在堂屋里坐一会儿,补几件衣服,理一理账,有时候邻居家的荻过来闲扯,我们聊岛上谁家又生了孩子,谁家的船又坏了,聊到天黑透了就各自散去。现在荻来的时候我还是跟她聊,但话变少了。她觉得奇怪,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大概天冷了,犯困。
等荻走了,等弟弟睡了,我就点起油灯,翻开那本诗集。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那本书里的世界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它写的是战前的城市,是“赡养者”降临以前的天空,是还能自由航行的大海,是陌生人可以在街上相遇的时代。那不是我生活的世界。
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读到某一行,我会停下来,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泠在的时候的事。
泠来岛上那年我十一岁。她比我大很多,那时候就已经在科考队工作了。她说她是被“借调”过来的,要在岛上的气象站待两年,等数据收集完了就走。后来两年变成了三年,三年变成了五年。我问她为什么不走了,她说海路越来越难走,出去的船一年比一年少,反正数据也还没收完。我问她数据到底什么时候能收完,她就笑,揉我的头发,说快了快了。
最后她在这个岛上待了九年。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码头上晒得人发晕。她只拎了一只箱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船老大催她上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小船变成一个小点,融进海平线的那一层灰雾里。我那时候想,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东西还留了一部分在岛上呢,她一定会回来的。
只是没想到船期越来越稀,后来就彻底断了。
我没有哭。那天没有,之后很长时间也没有。母亲离开的时候我哭过,哭得很厉害,但泠走的时候我一颗眼泪都没掉。我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岛上的人都这样,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回来了。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我对自己说,这世道大多如此。
可那本诗集不让我这样想。
它一行一行地剥开我,像剥一颗卷心菜,剥到最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些我不应该有的情绪从裂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田里永远拔不完的杂草。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拿到明信片之后两个星期,我坐在堂屋里发呆。油灯快灭了,火光缩成豆大的一点,在灯芯上摇摇晃晃。我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脸颊上淌下来,热热的,落在我捏着诗集的手背上。
一滴。
两滴。
我没有出声。弟弟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均匀,安稳。我用手背捂住嘴,浑身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海在远处响着。
哗——哗——
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黑暗里喘息。
荻是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的人。
那天她来送腌鱼,我在灶台边站着,盯着锅里的水看。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就那么看着,看着水蒸气升起来,结成水珠顺着墙壁淌下去。荻叫了我两声我才听见。
“你是不是病了?”她把腌鱼搁在灶台上,用手背贴我的额头。
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晚上她带了一壶酒来,说是她爹藏了好多年的,岛上的船老大们偶尔会喝的那种。她倒了两杯,推一杯到我面前。
“喝吧,”她说,“我看你需要。”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酒很烈,闻着就呛鼻子,喝下去像一团火烧进胃里。我咳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荻在对面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低下头,拨弄杯子的边沿。
“我大概懂,”她说,声音很轻,“以前也有人离开过我。”
我没接话。窗外有鸟在叫,是岛上常见的那种夜鸟,叫声像婴儿哭。
“你知道岛上那些老人怎么说吗,”荻喝了一口酒,眼睛没看我,“他们说,这片海是会吃人的。它吃掉船,吃掉信,吃掉人,最后连你的记忆也吃掉。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海就已经把她吃干净了。”
“我没忘。”我说。
“我知道你没忘。”荻把杯子放下,抬头看我,“可你想怎么办呢?”
我答不上来。
我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裂缝。我知道我还是要起床,要烧水,要送弟弟上学,要去田里,要批改抄写本。我知道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我会一天一天变老,直到有一天我也不见了,就像泠一样,就像母亲一样,就像那些船一样。
可我不想这样。
“我想离开这里。”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小,像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荻愣了一下。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笑话我。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就离开吧。”
她说得那么轻巧,好像离开一座孤岛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出泠走之前留给我的东西。一只木盒子,搁在床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灰。打开来,里面是几本旧书,一叠海图,一张岛链地区的通行证(早已过期),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很短:
“小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
后面没了。墨迹在这里断了,像一句话被拦腰截断。
我拿着那半封信坐了很久。窗外的海还在响着。我想象泠在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油灯大概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她的笔悬在半空,也许是被船老大的催促打断了,也许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是啊,该怎么往下写呢。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都活在这些半截的句子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从屋子里走出来,沿着岛上的小路一直走到码头。潮水退了,礁石裸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海面上浮着一层银色的月光,碎碎的,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我在码头的木桩上坐下来。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我发抖。我想起母亲说过,岛链的冬天越来越长了。大冲击以后,气候就乱了,有一年六月还在下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母亲经历过大寒潮,见过真正的冷,所以岛上的冬天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我不行。我怕冷。泠知道我怕冷,冬天总是把最厚的褥子让给我,自己裹着一件旧大衣坐在火盆边看书。她说她小时候在北方长大,这点冷不算什么。我不知道北方在哪里,地图上画着的那些大陆板块,对我来说只是一些形状怪异的色块。我只认识这座岛。这座长七公里、宽四公里的小岛,我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
泠说外面很大。
“大到超出你的想象。”她说,“有一次我们的船在海上漂了整整四十天,还没穿过岛链。站在甲板上往四面看,三百六十度全是海,蓝得发黑,你会觉得人类真的很渺小。”
我问她,既然外面那么大,为什么还要来这座小岛上待这么多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越小的地方越容易躲。”她说完就笑了,但那个笑容不太像笑。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大概有一点懂了。
泠在躲什么。也许躲战争,也许躲人,也许躲她自己。就像母亲躲进冬眠舱,躲过了整个大战,醒过来以后父亲没了,她一个人带着我,躲进这座更小的岛。这座岛是躲藏的好地方,离航线远,人口少,没有战略价值,连赡养者都懒得看一眼。
可我不想躲。
我不想一辈子蹲在田垄里拔草,不想一辈子在油灯底下批改抄写本,不想一辈子只在别人的诗句里读到酒的味道。
我想亲眼看看外面。哪怕外面比这里更冷,更糟,更让人绝望。
月亮移到中天的时候,潮水开始涨了。海水一寸一寸漫上来,淹过刚才还裸露着的礁石,淹过码头最下面一级台阶。我往后退了一点,看着那道水线缓慢而固执地上升。
海是不会停的。不管岛上的人来了又走,船走了就不回来,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海都在那里,涨潮,退潮,日复一日。它不在乎。它永远在那里。
我突然有点羡慕海。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荻的家。她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伏在桌上的影子。大概在写信。写给谁呢?这座岛上的人就那么几个,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也许在写给已经离开的人。也许在写给还没到来的人。
推开自家的门,弟弟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均匀。桌上的油灯早已灭了,诗集还搁在灯边,翻开在某一页。我摸黑把它合上,手指拂过封面,纸张粗糙,起了一层毛边。
泠,你在哪里呢。
你的船到哪里了。你看过深渊了吗。你见过那片据说比黑夜还黑的反物质坑洞了吗。你有没有在某个夜晚想起这座小岛,想起岛上有一个看着你的诗集流眼泪的人。
我吹灭油灯。黑暗涌进来,和海水一样安静。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鹿。一大群鹿,从海里跑上来,浑身湿漉漉的,皮毛上沾着发光的磷火。它们跑过码头,跑过田地,跑过岛上唯一的那条土路,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我在它们中间奔跑,跑得气喘吁吁,但怎么也跟不上它们的速度。最后它们跑到岛的尽头,纵身一跃,跳进海里,溅起的浪花在月光下碎成无数颗星星。
我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星星,浮浮沉沉,一点一点暗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雾,很浓的雾,把海和天都糊成了一片。空气里有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海藻,又像是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烟。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裂缝又长了一点。哪天它会裂到支撑不住呢。哪天它会掉下来呢。
后来我起身,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门还是关着,里面还是黑的。我伸手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床上还铺着母亲走时盖的被褥,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搁着她喝水的搪瓷缸,缸底结了一层黄褐色的茶垢。窗户关着,窗外是灰蒙蒙的雾。
母亲走的时候也说她会写信。
她没有。
母亲离开三年,一个字也没有寄回来。有人说她搭的船在风暴里沉了。有人说她到了目的地就不想联系了。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不是真的。也许真相已经被海吃掉了,就像荻说的那样,连记忆都不剩下。
我在母亲的床沿坐了一会儿。
这个房间里的气息已经冷透了,是一种空了很久的冷,不像有人离开,像是从未有人住过。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个母亲存在过的证据——一根头发,一枚纽扣,一片指甲。没有。这间房间干净得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贝壳。
我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木盒子里拿出那半封信,把空白的那一面铺平,拧开钢笔。
墨水是泠留给我的,已经干了一半,写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怕写错,又像是怕写得太快会漏掉什么。
“泠:
我打算离开这里。”
就这两句。我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两行字。外面雾散了,第一缕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纸面上,把“离开”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折好信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往哪里寄。
泠的地址是写在明信片背面的,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科考船的名字倒是很清楚——“沉钟号”。一个不太吉利又过分贴切的名字,我当年就这么觉得。
我把信夹进诗集里。
弟弟醒了,在隔壁喊我,说饿了。
我把诗集塞进枕头底下,起身去灶台生火。水缸里快见底了,下午得去井边打水。柴火也快用完了,明天得上山捡柴。学校下周要交的教案我还没写完。田里的萝卜该收了,再不收就要冻坏。
事情很多。
很多。
可我不再觉得它们沉重了。
因为我知道它们不会永远绑在我身上了。
锅里水烧开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尽了。窗外的海安静地铺展着,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很远的地方,海平线模糊在云层里,看不清边界。
我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到窗边。海面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外面有。
外面有深渊,有天堑海,有赡养者留下的巨构建筑,有那些比岛链还要漫长的航线,有反物质撞击过的土地,有在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森林。
外面有泠。
外面有我自己还不知道的人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肺里,凉得人一激灵。弟弟又在催早饭了,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急躁又任性,像一个普通七岁小孩应有的样子。
“来了来了。”我说。
转身的时候,我的余光扫过窗外,好像看见海面上有个小小的黑点。也许是渔船,也许是漂浮的碎木,也许什么都不是。我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黑点消失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灶台。身后的海还在响着,一成不变地,永恒地响着。
就像它永远会那样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