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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校园篇-雨棚下的名字 她明明不完 ...

  •   林知言站在台阶上回许高远的消息,以为那两分钟已经结束了。她打字说已经领到临时卡,正准备去北门。还没按发送,头顶先多了一把伞。

      “北门那条近路在施工。”身边的人说,“你要去信息楼的话,我带你走另一边吧。”

      林知言偏过头。她已经脱了志愿者马甲,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深棕色长发松松绑在颈后。伞面很大,完整地遮住了两个人,却略微向林知言的行李箱倾斜。

      看来刚才那名志愿者已经告诉了她。

      林知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原来你才高三”的惊讶,也没有忽然换上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她的目光仍落在手机地图上,像是在确认下一处施工围挡。

      “你听见了?”林知言还是问了。

      “听见了一点。”她说,“你说自己保送了,还没毕业。”

      林知言等了等:“就这样吗?”

      “不然呢?”她笑了一下,“要我现在补一句‘小朋友’吗?”

      “不用。”

      “那就还是按刚才算。”她把手机上的路线放大了一点,“你帮了我们,邮件又没把路写清楚。我带你绕开围挡,这不算什么,跟你读高几也没关系。”

      林知言等了两秒。对方没有继续问竞赛,也没有伸手接她的箱子,只低头替她把地图上的路线又放大了一点。

      林知言想问她为什么还追出来,开口时却只剩一句:“寄存点已经理顺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帮忙的了,你其实不用特意送我。”

      “我知道。”她看了一眼林知言手机上的地图,“可邮件上那条路走不通,你又拖着箱子。我先把你带过围挡,到了公共教学楼,你要是认得路,我就不继续跟了。”

      “你本来就去公共教学楼?”

      “嗯。信息楼还得再往前绕一段。”

      林知言抬眼看她。她刚才站在人群前说话很干脆,现在却主动把自己为什么追出来交代得很清楚。

      “所以后面那段不顺路?”

      “不大顺。”她说得很坦然,“不过伞都撑到这里了,我总不能现在收回去。”

      林知言原本应该说不用,却把没发出去的消息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已到体育馆正门。有人带我走雨天路线。]

      许高远很快回:

      [谁?]

      林知言没有回答。她还不知道。

      两人下了台阶。积水已经漫过最近的林荫路,对方带着她绕到体育场后面,穿过一条水泥屋檐下的小路。那条路地势略高,屋檐的水都落在外侧,只有几个缺口会突然泼下一整串水。

      林知言拉着箱子走在里侧,听见旁边的鞋跟和轮子在水泥地上落出两种节奏。

      鞋跟很轻,轮子有一只不太顺,每转一圈便发出一声细小的磕碰。走了十几步,林知言才发现自己在等那两种声音再次重合。

      林知言差点叫她学姐,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连对方是不是京华的在读学生都没问,只好先把称呼咽了回去。

      “你是迎新负责人吗?”她问。

      “今天不是。东门的大巴临时晚点,原来的负责人赶过去了,我只是替她顶一会儿。”

      林知言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里重新动起来的队伍:“但你像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分人。”

      她笑了一下:“去年迎新也乱过一次。家里那边碰上雨天,入住和接驳也会堵在一起。看得多了,大概知道该先拆哪一条队。”

      “你家是开酒店的吗?”

      她没有立刻答。她看了林知言一眼,像是这才确认,林知言确实不认识自己。屋檐缺口砸下一串雨,她把伞往上抬了抬。

      “算是吧。”

      那串水砸在伞边,伞柄震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松,只往外移了半寸。林知言没有再问“算是”是什么意思。

      路从体育场背后绕过去,一面是被雨打得发白的看台墙,另一面隔着低矮铁栏,能看见一排尚未完全开门的校内店铺。蒸包店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白灯从半人高的缝隙漏出来,热气一团团贴着地面散开。刚出笼的面香混进雨水和湿泥里,雨天的校园忽然有了一点早晨该有的热闹。

      林知言早饭吃得早,胃在这时很轻地缩了一下。她没有停,脚步却慢了半拍。旁边的人也跟着慢下来。

      “你饿了?”

      “早上吃过。”

      “几点?”

      “五点半。”

      “五点半也算今天早上,但应该管不到现在吧?”

      林知言一时没找到反驳。通常别人问她吃没吃,她回答吃过,这个话题就已经结束了。

      “我到实验室再吃。”

      “信息楼那家便利店这两天没开,食堂早餐九点半也收了。你现在过去,多半只能翻师兄的抽屉。”

      她报得太熟,林知言又看了她一眼:“你连计算机系的早饭都管?”

      “不管。”她笑道,“去年迎新,有个学弟在信息楼饿到下午,回去就在表白墙上写了一千字投诉。这个教训比地图好记。”

      “表白墙还收投诉?”

      “什么都收。表白、失物招领,还有对食堂菜量的学术批评。”

      林知言笑了一声。笑意来得比她预想更快,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转过脸看她,眼里像有一点意外,却没有说什么。

      林知言没有停下买包子,只把“九点半”记住了。

      两个人走出几步,身后的卷帘门忽然又升高一截。店主把写着“鲜肉包”的小木牌挂到门边,隔着雨喊:“刚出锅,要不要?”

      林知言脚步没停。

      “要两个。”身边的人却回了头。

      “你不是不管计算机系的早饭吗?”

      “是不管。”她把伞柄递过来一点,“不过我现在也有点饿了。帮我撑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顺,顺得像早就算好了林知言不会让她一个人淋雨去买。林知言接住伞柄,才发现握手处还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你刚才吃过吗?”她问。

      “喝了半杯咖啡。”

      “那也只能叫喝过,不能叫现在不饿。”

      对方正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接纸袋,听见这句,回头笑了。雨声太密,店主又在问要不要辣酱,她朝林知言偏了偏脸。

      “你刚才是不是把我的话原样还回来了?”

      “雨太大,你听错了。”

      “我听得很清楚。”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不承认也行,我先当自己记对了。”

      林知言把伞往她那边送:“你先把伞拿回去。再说两句,包子真的要淋湿了。”

      “好好好,先保包子。”她接回伞柄,又把林知言和行李箱一起遮严。

      店主把两只包子分别装进小纸袋。她付完钱回来,把两个纸袋一起递给林知言。热气隔着薄纸往外冒,雨水落到袋口,很快洇出几个深色小点。

      “都拿着吧。现在不想吃,带去实验室也行。”

      林知言接住两个纸袋,却只拿稳了一只:“那你呢?”

      “我等下一笼,应该很快。”

      林知言看着她:“所以你刚才说自己也饿了,只是为了让我替你撑伞?”

      她像是没料到林知言会当场拆穿,握着伞柄的手停了一下:“好吧,被你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饿是真的。不过我也猜,你大概不会看着我站到雨里。要是刚才直说,听着有点像拿你心软占便宜。”

      “你现在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都被你抓到了,再装就更难看了。”

      林知言从纸袋里拿出一只,把另一只递回去:“那就一人一个。你不用为了一把伞,把理由准备得这么完整。”

      她接过包子,眼里还带着笑:“好。下次……我尽量少找一个理由。”

      下次。

      两个人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她已经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自然。林知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没有提醒她。

      包子太烫,林知言换了两次手。她咬开一点皮,热气立刻扑到鼻尖,烫得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慢一点,刚出锅的。”她把伞压低,挡住侧面扑进来的雨,“你要是现在烫着,我这一路就得改送校医院了。别急,实验室晚两分钟又不会关门。”

      林知言把那一口咽下去,才说:“那你别催我。”

      “不催。”她答得很快,“你先把这一口吃完。”

      她们站在窄窄的屋檐下,各自吃完一只包子。没人再催那两分钟。雨从伞沿连成一道透明的线,远处广播还在通知新生改走东门,近处只有纸袋被热气焐软以后轻轻发皱的声音。

      林知言原本不喜欢在赶路的时候停下来吃东西。那天却觉得,刚出锅的包子确实比实验室抽屉里的饼干好一点。

      走出屋檐时,林知言把空纸袋折成很小的一块。身边的人伸手要接:“给我吧,我一会儿扔。”

      “一人一个包子,垃圾也不用全归你。”

      “好。”她收回手,笑了一下,“连垃圾也要一人一份?”

      “各管各的。”

      林知言说完,却把两个人的纸袋一起收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再往前的一段没有屋檐。风从操场方向推过来,伞面向林知言这边一偏,那个人往外挪了半步,右肩很快沾上一层细小水珠。

      “伞往你那边放一点吧。”林知言说,“你的右肩已经湿了。”

      “你箱子的拉链不防水,里面还有电脑吧?”她没有立刻把伞挪回来,“我的衬衫湿一点,下午总能干。你的箱子要是进了水,到信息楼也没地方摊。”

      林知言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水珠:“那也放中间。箱子又没有比人金贵。”

      “有道理。”她笑着把伞移回半寸,“听你的。”

      伞终于移回中间,林知言却没有把两个人之间那半步让回来。她把拉杆换到右手,又往对方那边挪了一点。肩头碰到手臂时,伞面轻轻晃了一下。对方没有拉开距离,只把伞重新扶正。

      谁也没有再往外让。伞下只隔半步,林知言闻到一点很淡的木香,像是衣料被雨水打湿以后才透出来的。对方松下来的卷发偶尔擦过肩头,她突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最后只好盯着路边的积水,认真避开一个漂着银杏叶的水坑。

      走到公共教学楼穿堂,风把宣传社团的彩旗吹得贴上廊柱,又猛地抖开。她们就在一片湿亮的红蓝旗影里遇到唐宛。唐宛跑得满脸是水,怀里的画筒却还护得好好的。她站在对面屋檐下,远远冲林知言挥手,张口要喊,身后的老师又在催人,只能转身继续跑。

      旁边的人看了看她的背影:“你认识?”

      “只是刚刚聊过九分钟。”

      “九分钟就叫上学姐了,进展挺快。”

      林知言听出了笑意:“我解释过。”

      “她听了吗?”

      “大概没有。而且她差点摔了一跤。”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她低了一下头,发尾从肩后滑到衬衫上,眼睛弯起来,几秒以后才重新把头发别回耳后。

      林知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得有点久。对方抬眼时,正好接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是不是快到了?”林知言先看向前面的路。

      “前面就是。”她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

      那几秒已经足够林知言记住,她左侧唇角比右侧先抬起来,笑声也不像说话时那么平稳,尾音有一点轻。

      十一点零八分,她们走到信息楼。砖红色楼体比林知言想象得更旧,被湿气泡得发暗;一楼正门围着施工挡板,蓝色铁皮上贴着“北侧通行”的箭头。铁皮后偶尔传来锤击声,空旷门厅便跟着回一声。两人从北门进去,鞋底在旧水磨石上留下两行很快变浅的水印,前台老师抬头便问:“先修生?”

      林知言把材料递过去。

      临时卡在读卡器上滴了两次,屏幕跳出红色提示:等待首次确认。前台老师看了一眼:“先修卡第一次进楼,要由实验室联系人在场激活。许高远下来了吗?”

      “在路上。”

      “那先在前台等。激活以后也只开信息楼公共区和你登记过的实验室,其他门禁不能进。”

      “好。”

      送她过来的人站在一步之外。她没有报姓名,也没有去找能通融的人。体育馆里几十个人会听她安排,门禁却不认这些,她便停在那声红色提示外面。

      林知言等了一会儿。对方既没有替她叫人,也没有接过她的箱子,只把通向前台和楼梯的位置留得很清楚。她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步距离,忽然希望许高远再晚两分钟下来。

      她的手机偏偏在这时震动。许高远打来电话。

      她接起来,对面第一句就是:“林知言,你是不是还在体育馆?”

      “到楼下了。卡进不去。”

      “我下来接你。”

      林知言挂掉电话,转身准备道谢。身边的人却先向后退了一步,把通向前台和楼梯的路让出来,没有跟着她进去的意思。

      “人送到了。”她说,“我也该回去看看寄存点了。”

      “现在还下雨。”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才转头望向门外:“比刚才小了。”

      她重新撑开伞。

      林知言站在原地。那把伞已经走到北门的雨幕边缘,她才想起,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楼梯间已经传来许高远往下跑的脚步声。如果再慢一点,对方就会走进雨里。

      “那个……”

      刚才在屋檐下,她已经把“学姐”两个字吞回去一次。现在人要走了,林知言还是没想出比它更合适的称呼。

      “学姐,”她终于把人叫住,“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人回过头。伞面随风倾了一下,雨水有几滴落到她肩上。

      “沈景宁。”

      她说完,没有立刻转身。

      “景色的景,安宁的宁。”她补了一句,又弯了一下眼睛,“叫我名字就好。一直叫学姐,听着像我比你大很多。”

      林知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沈,景,宁。三个字都不生僻,放在一起却比“校外先修”和“信息楼北门”更难立刻归进某一类。

      她低声念了一遍,只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沈景宁。”

      “嗯,是我。”

      沈景宁没有马上走。她的目光从林知言的脸,落到那张写着“校外先修”的临时卡上,又回到她眼睛里。

      “对了,”她说,“刚才电话里,你师兄叫你林知言?”

      “嗯。”林知言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刚认识的人完整叫出来,也会显得和往常不太一样,“树林的林,知道的知,语言的言。你也可以直接叫。”

      “好,林知言。”沈景宁重新叫了一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计算机系今年宣传册上那位先修生,是你吧?”

      “嗯,是我。”

      林知言等了一下。她已经习惯接下来出现的表情:惊讶、赞叹,或者一种确认传闻属实后的打量。沈景宁只看了一眼她暂时还刷不开门的卡。

      “宣传册没写你会替艺术学院的新生看箱子,也没写你会为了少收几项信息和别人认真讲两联票。”她说,“不过年级倒对得上,确实是小学妹。”

      她叫“小学妹”时,尾音微微扬起来,像把一个只属于这二十分钟的称呼,先放在了两个人之间。

      “我还没正式入学。”

      “先修小学妹。”沈景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林知言本来想说,这也不算一种正式称呼。许高远已经从楼梯上跑下来,鞋底在台阶上响得很急。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叫她的名字,手里还举着门禁激活器。

      林知言只来得及再看沈景宁一眼。

      她已经转身走进雨里,伞面在北门外略微一斜,很快融进一排深色雨伞之间。白衬衫的背影消失以前,她还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确认寄存点有没有新的消息。

      “你已经进来了?”许高远跑到她面前,喘着气问,“我还以为你会在北门外面等我。”

      林知言把临时卡递给他:“我是从体育场后面绕的。路上遇到一个学姐,她说邮件里没画施工围挡,就把我送到门口了。”

      “哪个学姐?”

      “沈景宁。”

      林知言把这个名字说出口,才发现它已经熟得不像刚记住二十秒。她看向北门外,深色雨伞一把接一把从门前经过,已经找不到刚才那一把。

      “她只告诉了我名字,学院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又补了一句,“下次遇见,我再问吧。”

      门禁激活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由红转绿。许高远让她再刷一次,闸机顺利打开。林知言拉着箱子往里走。

      轮子越过门槛时轻轻震了一下。林知言没有回头,那个名字却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沈景宁。门禁已经变绿了,那三个字还停在那里。

      那天晚上,附中宿舍熄灯以后,林知言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京华校内搜索框里第一次输入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很快铺满屏幕。最上面是一张去年的新生代表照片。照片里的沈景宁站在礼堂台上,头发挽得整齐,肩头干燥,和雨里那个鞋边沾泥、右肩湿了一片的人很不一样。

      林知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点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校园篇-雨棚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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