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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校园篇-两分钟就好 她先替一个 ...
九年前,十八岁的林知言第一次进京华大学,先被一只卡进排水槽的黑色行李箱绊住了脚步。
箱体被来往的人撞得一下一下轻晃。箱子的主人蹲在旁边,一只手护着怀里的画筒,另一只手在透明文件袋里翻找材料。风从体育馆转角卷进来,把一张宿舍单掀出袋口,纸边擦过积水,眼看就要贴到地上。雨棚外,校车的黄色车头在雨幕里一闪而过,广播念到一半的宿舍区被刹车声截断,红马甲从一片深浅不一的伞下挤出来,又很快被人流吞回去。
林知言伸脚接住。女生顺着她的鞋尖抬头,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林知言的黑色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被雨打湿的几缕贴在颈侧。她身形修长,眉眼清亮,看人时却很定。女生又看见她颈上的蓝色临时证,神情顿时松了一点:“学姐,我能不能先把箱子放这儿?我们学院十一点前收新生作品,我那组纸是自己做的,一沾水边就会翘。我想先去送作品,行吗?”
“你认错了,我不是志愿者。”林知言说,“不过我可以陪你进去问一声。”
林知言把宿舍单捡起来,甩掉纸角的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子。上面没有学院和年级,只印着四个字:校外先修。
女生显然没看明白。她看看林知言,又看看她身后那只白色登机箱:“那你也是来报到的?”
“还不算。我是来报先修项目的。”
她已经拿到保送资格,学籍却还在临江中学。这个学期,她借读京华附中高中部,住附中宿舍,跟那里的竞赛生参加联合训练;京华大学也允许她以校外先修生身份提前进实验室旁听。今天是安全培训和项目报到,她只带了一只登机箱,里面塞着三套换洗衣物、一台旧电脑,还有两套没改完的竞赛题。
她把宿舍单塞回文件袋,看清上面的姓名。
“你叫唐宛?要去艺术楼交作品?”
唐宛点头,怀里的画筒顺着手臂往下滑了半寸,又被她慌忙夹紧:“对。老师在群里说,十一点以后就不收原件了。我九点多就到了,可这边让我等班车,那边又让我先报到。我跟着排了二十分钟,快到前面才发现,那是等宿舍班车的队。”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有一点快要来不及的委屈,却仍然努力笑着,像怕自己的慌乱会让一个陌生人觉得麻烦。林知言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三分。她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屏幕上是实验室师兄许高远连续发来的消息。
[师妹,领到卡了吗?]
[咱们实验室在信息楼,那边北门在施工,你记得从体育场后面绕。]
[喂,你不会还在西门找服务桌吧?]
京华原本通知先修学生九点半到体育馆西门领临时卡,再自行前往各学院。林知言提前十分钟到了,西门却因为积水关闭,服务桌临时挪进正门。邮件里的引导地图没有更新,所以她拖着箱子沿体育馆绕了大半圈,才在一块被雨淋得卷边的告示后面找到领卡处。
来之前,班主任一再说京华肯定会有人引导新生。母亲也问要不要陪她报到,林知言都说不用。她能独自去陌生城市比赛,也替两名比她大的队友处理过临时改签,读一张校园图不该比那些事难。
何况她还提前了十分钟。林知言习惯把所有事往前挪一点,仿佛只要比意外先到,就不会成为等别人照顾的那个人。可邮件不会写,下雨以后所有人会先往有屋檐的地方挤;来得早,有时只是更早发现,原来的安排已经不作数。
“先别把箱子放这儿,人太杂了。”林知言说,“里面应该有临时寄存,我陪你进去问一声。”
唐宛忙道:“不用不用,你赶时间的话就先忙吧,我可以再排一次。”
林知言看了一眼她被雨打湿的刘海,又看向怀里那只几乎比她上半身还长的画筒。
“没事,问一声耽误不了多久。”
她说完,拉起黑箱的提手,把它从排水槽里拽出来。
体育馆正门前原本只有两件事:各学院的新生报到,以及去东、西宿舍区的免费班车。行李一直由学生和家长自己看着。偏偏这场大雨把候车的人全赶进了雨棚,又挤进一批想临时寄存箱子的人,三股人堵在一块儿。红马甲、蓝马甲和没穿马甲的人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自己前面的人到底在等什么。
一名父亲两手分别护着一个箱子,隔着人群问班车还要多久;另一位家长反复看手机里的十一点半返程票,不确定能不能先走。几个新生把刚领到的文件袋举在头顶挡雨,纸角已经软了。唐宛抱着画筒站在林知言旁边,黑箱被人流挤得转了半圈。
“你要真赶十一点,就先去艺术楼吧。”林知言把箱子拉回墙边,“我在这儿替你看一会儿,等他们把寄存规则说清楚再说。”
“可是……”
“离十一点只剩三十七分钟,你走过去还要十二分钟。”
唐宛下意识低头看手机,像是被这个精确的数字说服了:“我淋湿没事,作品真不能沾水。要是最后因为排错队没交上,太冤了。”她把画筒往怀里拢了拢,又不放心地问:“那我的箱子呢?”
“我先替你看着。”林知言说,“真要寄存,还是等你自己确认完再走。”
唐宛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她低头算了算时间,还是没走,站在旁边等。
林知言刚跨进门,一名穿透明雨衣的志愿者便拦住她:“同学,学院报到在左边,宿舍班车在右边。箱子得自己带着,我们这儿不托运。”
“请问临时寄存在哪里?”
志愿者回头找牌子。写着“临时寄存”的硬纸板还靠在折叠桌后,桌前却已经排了一列以为自己在等班车的人。他弯腰去搬牌子,肩上的对讲机被雨衣帽绳扯住,啪地一声滑下来,正好砸向林知言的白箱。
有人从旁边伸手,先她一步托住了。
“先别搬,等一下。”
那只手指节修长,虎口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刚才抬过什么重物。林知言顺着她的手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很漂亮的侧脸。对方已经把对讲机按回志愿者肩上,先看了一眼排起来的队,又看向门外不断往里涌的人。
林知言原本还准备再问一次寄存点在哪里。可她从小到大并不缺别人看她,也知道什么样的脸会让人多看一眼,却很少因为一张陌生人的脸忘记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眼前这个女生离得很近,深棕色卷发被雨打松了几缕,侧过脸时,眼尾那道很浅的弧度从白得有些发冷的灯下转过来。
那句话在林知言嘴边停了半拍。对方却已经去看队伍了,根本没留意她原本还要问什么。
“牌子没错,摆的地方不对。”她说,“现在只挪牌子,大家还是不知道自己排的哪一队。”
志愿者回头看了一眼挤成一团的人:“那现在怎么办?”
“先别让队伍动。你帮我把原来的顺序守住,别让大家重排。”
她转身面向雨棚。
“大家先别挤,不用重新排。”
她没用麦克风,声音也不大。体育馆里广播正反复提醒“请保管好个人物品”,雨点砸在金属顶棚上,密得让人耳朵发麻。离得近的人先停下追问,举到半空的手机和车票也跟着落下来;安静一圈圈传到雨棚外,后面的人虽然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也先顺着前面人的目光望过来。
她就站在人群里,身上也没有负责人的胸牌。她抬手指向右侧入口时,最前面的几个人先转身,后面的人跟着让出一点位置。红蓝马甲、深色雨伞和湿透的行李箱仍挤在一起,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路却慢慢露了出来。
“已经完成学院报到、只等班车的同学,请把宿舍区告诉右侧穿红马甲的志愿者。还没报到的同学继续往馆内走。只想寄存行李的,留在原地举手,我让志愿者过去登记。”
两名志愿者随即从队尾往前问,一人记录宿舍区,一人发寄存号。原本守班车的人把东、西区下一班到站时间写上白板,几十只箱子留在原处,队伍却慢慢分开了。
刚才问返程车的父亲仍不放心:“那我现在能走吗?孩子的箱子怎么办?”
“叔叔,箱子怎么安排,让她自己选吧。”她说,“可以跟班车走,也可以先寄存。您要赶车,就先和她说好在哪儿告别。后面报到她自己能办,不会因为您先走受影响。”
父亲怔了一下,转头去问女儿。女生说自己可以,父亲又问了两遍,最后把雨伞和一张写着宿舍楼号的纸塞给她,才拖着脚步离开。
林知言站在两条队伍的缝隙里,看着刚才接住对讲机的人。
她的头发是很深的棕色,出门前显然认真卷过,淋过雨,发尾还留着一点弧度。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志愿者马甲,袖口卷到小臂,右肩湿了一片,鞋边沾着一圈擦不掉的泥。刚才接对讲机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红痕还没有消。
林知言通常不先记人的脸。比赛现场遇见的人,常常只剩姓名、学校和座位号;实验室群里的人,也更容易被她记成各自负责的模块。这个人却把顺序弄乱了。她先记住那张侧脸,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把三股人流拆开的办法也很漂亮。
紧接着,她看见对方俯下身,把声音放低。刚才那名志愿者手还在抖,一直想解释牌子不是他摆错的。她没有问到底怪谁,只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一点。
“没事,这会儿先不找牌子是谁摆的。”她说,“你去把西门关闭的通知贴到邮件里写的集合点,再叫一个人把班车时间抄到入口。你最熟时刻,右边那条线还是你带。”
男生抬头:“还让我带啊?”
“当然。哪班车刚走,下一班什么时候到,你最清楚。”她把湿透的预案递回去,“现在换个人,他还是得回来问你。”
他愣了两秒,抓紧对讲机跑向白板,脚步已经比刚才稳了。林知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留在原地,把湿透的雨天预案在折叠桌上压平。
她的视线又落到那个人身上。对方正低头抖落志愿者马甲下摆的水,忽然抬眼,林知言先一步把视线落到寄存桌上。
她低头太快,视线正好撞进那本空白登记册里,像自己本来就在认真看它。
桌上是一沓从器材室借来的两联票,正副联印着相同的流水号,旁边还放着一本刚翻开的空白登记册。
另一位志愿者把一联系在箱子提手上,另一联交给学生,又拿起笔问:“这些都要写吗?姓名、学院、宿舍,还有手机号?”
“不用全写吧。”林知言说。
那个人停下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本登记册:“只留票号?”
“两联的号码是一样的。一张系箱子,一张给本人,取的时候对上就行。”林知言说,“真丢了票,再单独核身份。没必要让每个人都把手机号写一遍。”
志愿者拿着两联票在箱子上比了比,把登记册推回桌角:“行,那就不写了。丢票的再单独核。”
对方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这个办法好。前面少写四项,队会快很多;后面取行李,也照样能核。”
林知言看了她一眼。她听惯了“聪明”和“厉害”,很少有人会把那四项没必要收的信息,也一起算进这句“好”里。
“两联票本来就是这么用的。”林知言说,“没必要再让所有人把个人信息抄一遍。”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夸的就是这个。”她的目光在林知言胸前那张“校外先修”临时证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刚才一直在看手机。”
“有一点。实验室的师兄已经在催我了。”
“那不能真把你留在这儿替我们干完。”她立刻叫住准备把第一只箱子推进器材室的志愿者,“登记册先不用。按号码收,一联系好,另一联交给本人。回来取的时候拿票,票丢了,再到服务桌单独说。”
她重新看向林知言,语气比刚才对志愿者更像请求:“还得再麻烦你一下。陪他们把前三件走完,确认票怎么系、回来怎么领就行。说好两分钟,不会再多留你。”
两分钟。
林知言刚才只说过一次。林知言拿出手机,看到许高远刚刚发来第四条消息。
[师妹到哪了?要不我到北门接你吧。你的卡第一次进楼要现场激活,别自己刷。]
她把屏幕按灭:“两分钟到了,我就走。”
“好。前三件一走完,你就走。”对方答得很认真,“要是两分钟还没学会,是我没教清楚,不能再占你的时间。”
林知言把白色行李箱拉到寄存桌旁,坐到折叠椅上。
第一位学生推来一只深蓝色纸箱,打包带上还印着快递公司的名字。志愿者刚把票系上去,林知言伸手一拉,绳结就从打包带下面滑了出来。
“再绕一圈吧,刚才一拉就掉了。”
志愿者低头重新系紧,这次不用她提醒,就把另一联交到了学生手里。
后面的银色拉杆箱很快接上来。箱子的右上角贴着一只掉色的橘子,箱主人接过票,低头比了比:“取的时候还要看号码啊?我箱子上有贴纸。”
“还是看号码吧。贴纸可能撞,票号不会。”
女生把票塞进手机壳,向旁边让了一步。唐宛立刻把自己的黑箱推上来,怀里还紧紧抱着画筒。志愿者系好寄存联,把剩下的那张票递给她。
唐宛把那张票攥进手心:“我回来拿箱子的时候,把这张给你们就行?”
“对,拿回来对号。”林知言看了她一眼,“收好,丢了还得再核一次,反而耽误时间。”
“好了,去吧。”
唐宛抱着画筒跑出去两步,又回头:“那你呢?”
“我去信息楼。”
“你不是学姐,那你是大一吗?”
“高三。”
唐宛在雨里差点踩空台阶,身体晃了一下,又把画筒死死抱回怀里。十点四十八分,林知言看了一眼时间:“快走。你还有十二分钟。”
唐宛跑进雨里,跑了很远还回头看她,像仍然不能理解一个高三学生为什么会坐在京华大学的寄存桌后面。
桌后的志愿者也低头看她的临时证:“校外先修是高中生的意思?”
“我还没毕业,不过已经保送了。”
他说了一声“厉害”,语气和刚才听她把流程说清楚时不一样。那两个字很熟悉,老师、同学和陌生家长都这样说过。通常接下来还会问年龄、竞赛名次,或者让她证明一次别的什么。
林知言没等他继续问。
她确认三件行李的票号都对得上,拉起自己的箱子。站起来时,林知言又看向刚才那个人。她想知道,对方听说她还在读高三以后,会不会也露出刚才那种惊讶。可那个人已经转向雨棚柱子,似乎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每一个知道她还在读高三的人都会多问一句。有人夸她,有人怀疑临时证是不是发错了,也有人立刻伸手想替她拖箱子。林知言早就厌倦了这些目光。
她握住白箱的拉杆,却没有立刻走。雨棚柱子那边,那个人正侧着身替志愿者压住胶带的一端,始终没有抬头。
林知言等到自己都觉得莫名,才承认她竟然盼着对方也问一句:原来你还没毕业。
林知言只好先走出体育馆。雨小了一些,屋檐边的水仍连成细线。刚分开的两支队伍在她身后向不同方向流动,红马甲举起宿舍区牌,蓝马甲把寄存票一张张撕开;方才堵死的门口终于露出一小块湿亮的地面。
她走下第一层台阶,身后忽然有人踩进积水。林知言回头得太快,只看见一名志愿者抱着刚写好的班车牌跑出来。
那个人还在雨棚里,没有看她。林知言转回去,把箱子拉得快了一点。
走出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回到九年前了,接下来应该是校园篇。林知言已经听过太多人说她“厉害”,这一天真正让她在意的,却是沈景宁根本没顾上看她。有时候,对一个人最早的好奇,恰恰是从“她怎么没有看我”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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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校园篇-两分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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