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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校园篇-停止键没有声音 十七个人都 ...
沈景宁第二次见到林知言时,一场准备了六周的演示正进行到最顺利的地方。
投影里的蓝绿色方块正按预设路径逐格亮起,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每成功整理一组数据,右侧便跳出一声轻微提示,教室后排有人举着手机,找好了拍下完整流程图的角度。澄庭项目的周经理用笔尖敲着桌面,提示音与敲击声一前一后,像这场演示已经提前排练好自己的掌声。所有人都在等它走到终点,林知言却在这时按下了停止键。
那一下没有声音。提示音、方块和进度条同时消失,只剩投影仪右下角一粒橙色待机灯,在十七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亮着。后排那部正在录像的手机还举在半空。手机屏幕里,蓝绿画面骤然消失,只剩一片空白。
四十分钟前,沈景宁还以为今天最麻烦的,只会是看到一份过分漂亮的结果。距离体育馆那场雨已经过去三周,京华的梧桐刚开始发黄,信息楼外的施工挡板也撤去了一半。北门仍留着一条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的窄道,自行车铃在里面一声接一声,两个抱着篮球的男生贴着铁皮侧身过去,还在笑刚才谁踩了谁的鞋。
沈景宁从那里走进门厅时,忽然想起三周前的雨,想起林知言拖着白色行李箱站在门禁外,等师兄下楼激活那张临时卡。
这件事原本不值得记上三周。可有两次经过体育场后的屋檐,她还是会想起一只不太顺的箱轮,想起那个十八岁的女生一本正经地说,五点半已经吃过早饭。至于那张第一次还刷不开门的卡,她偶尔也会想,许高远后来到底有没有把它激活。
电梯还没到,已经有两个人同沈景宁打过招呼。一个叫“景宁学姐”,另一个她并不认识,也在擦肩时朝她点了下头。她才读大二,名字却常常比她先被看到。
一年前的新生发言让许多人记住了她的脸,澄庭和沈家则让更多人愿意记住她的名字。有些目光停在她身上,另一些想看的,是她背后的那个姓氏。沈景宁分得出来,只是通常不拆穿。
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也和那个姓氏有关。澄庭连续几年参加京华的年度校企联合实践,祖母让她从这一届开始跟着练手,学一项合作怎样从答辩走到上线,也替企业盯进度和风险;给她的却只是一张临时观察席:能看方案和会议纪要,不能调门店原始数据,也没有表决权。
今天要演示的,是澄庭七家老酒店怎样在不停业的情况下更换旧系统。技术部想快一些,但门店的管理方怕客人半夜刷不开房门。同行的周经理嘴上叫她“沈小姐”,实际上更愿意把这张席位理解成让大小姐提前来见见世面。
这件事落到沈景宁这里,却不只是一场让她提前练手的演示。澄庭把酒店业务拓到临江市那年,接下了旧港酒店和周边改造。没过多久,她的父母沈闻峥、顾岚秋和一名夜班员工死在酒店火灾里。事故结论写的是施工事故,门禁和一部分监控记录却残缺不全。
从那时起,沈景宁就不太信“最多耽误一点进度”这种话。许多后来真正落到人身上的代价,最初都被藏在一个轻飘飘的“最多”里。
偏偏周经理在电梯里替她按住开门键,笑得很周全:“沈小姐,今天您听听就好。学校的人准备了很久,技术细节也不是您现在需要费心的。真有问题,我回去单独给您解释。”
沈景宁翻开会议材料。过去几年,集团里的人也常这样照顾她:替她拉开椅子,把不够体面的材料先拿走,真到需要签字时,再提醒她还年轻。周经理说事后可以单独解释,也就是说,她今天只需要看懂别人愿意让她看懂的部分。
她把材料翻到风险评估那一页,问:“周经理,您最担心的是什么?”
“学校的方案很好看,到门店跑不起来。”
“我想问的是,如果真的跑不起来,会发生什么?”
周经理顿了一下,仍然笑着:“最多多并行几个月,耽误一点进度。您不用先把情况想得太坏。”
“入住会不会停?夜班会不会回到手工登记?房态错了以后,是前台挨骂,还是客人半夜进不了房?”
电梯恰好到五层。门打开,周经理侧身请她先走,礼数一点不少,回答却停在了“耽误进度”上。沈景宁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追问,只在评估表的空白处写下:谁承担?
她把“谁承担”三个字圈了一下。周经理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时仍替她扶着门,像刚才那几句追问也只是大小姐第一次来现场时,难免多想了一层。
演示教室比普通机房宽一些,前面是演示区,后排用玻璃隔出控制席。校企项目办在桌上摆了矿泉水和印着京华校徽的硬皮评估表,学生们把外套、书包和没来得及吃完的面包都塞在椅背后。百叶窗漏进来的秋日阳光正好避开前方,投影里的蓝绿方块显得格外亮;有人拧开矿泉水,瓶身的水纹晃到评估表上,一排空格也跟着轻轻动。
会议开始前,一名校企项目办的学长替她拉开椅子。
“景宁,上次讲座结束得急,都没来得及和你多聊。”他弯下腰,手仍搭在椅背上,“会后有时间一起吃饭吗?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
他的语气很熟。两人却只在上周课程讲座结束后交换过一次姓名。沈景宁向他道谢,自己把椅子往走廊挪了半步。那一点距离不明显,正好能让他的手自然离开椅背。
“会后我要留下写评估。”
“我可以等啊。”学长指了指桌边那只合同袋,“我也得把材料收齐,未必比你早走。”
“不用等。”沈景宁仍然笑着,“我留下写评估是一回事,不想和你吃饭,是另一回事。”
学长脸上的表情停了不到一秒,很快也笑起来:“行,知道了。我就是问问,你别有压力。”
“不会。”沈景宁翻到合同流程那一页,“你负责项目办的合同归档,对吗?学校侧的原始材料也由你们留存?”
学长顺着她的问题答下去,搭在椅背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低头在评估表上写下日期,笔尖尚未离纸,先朝后排看了一眼。玻璃隔间里坐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林知言今天没有拖行李箱。胸前的通行卡换成浅灰色,姓名下面多了四个字:先修实验员。
她穿一件深灰色连帽外套,袖子推到腕骨上方,黑发扎得很高,颈后落着几缕没有束进去的碎发。三周前一路打电话催她到信息楼的实验室师兄许高远,正俯身与她核对主机状态。
沈景宁刚在项目材料里看过这段分工。这道题是许高远暑假代表实验室主答拿下来的,他的名字排在学生负责人第一位,过去几次校企演示也一直由他站在台前。林知言当时还没来京市,只远程帮他跑过测试;如今胸牌上仍写“先修实验员”,负责监测和输出核对,不占本科生主岗。
许高远的手指沿配置项往下指,林知言听完,没有马上点头,只把自己的屏幕转过去,指了其中一行。他看了两秒,回到讲台重新换了一项设置。
沈景宁的目光跟着那只露在袖口外的手走了一小段。林知言的手腕很细,手指落在键盘上却稳。这个观察与评估表没有关系,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她做这些时神情很淡,像那天坐在寄存桌后,伸手拉了拉系在纸箱上的票,确认绳结不会滑掉。沈景宁原本只打算看一眼。
林知言却在这时抬起头,隔着半间教室看见了她。后排还在忙,她坐在控制席里,只远远点了一下头,随后便把手放回键盘。
沈景宁回了同样的动作,目光却先落在那张“先修实验员”卡上。三周前没刷开的门禁,显然当天就激活了。她得出这个答案的速度,比看项目材料还快。
许高远又说了一句什么,林知言偏过脸去听。沈景宁把目光收回评估表,才发现日期已经被自己描深了一遍。
演示还有三分钟,后排正在换最后一项设置,林知言连水杯都推到了不碍事的地方。沈景宁没有过去,只把刚才描重的日期划开,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许高远在讲台上叫了一声林知言,让她过来确认最后一项输出设置。她从玻璃门里出来,在讲台前看了两行参数,又绕过第二排回控制席。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步时,沈景宁还是叫了她的名字。
“林知言。”
林知言停下来:“沈学姐。”
那声“学姐”叫得很自然。沈景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还认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林知言说得太快,停了一下,才又补上,“上次就是特意问的。还有,京华的校内报道很好搜。”
沈景宁的手指在评估表上停了一下:“所以你真的查了我?”
林知言没有否认。
“那你搜到什么了?”
“去年的新生代表,还有案例赛。迎新统筹那篇我也看了。”林知言的视线掠过她面前写着“澄庭集团观察席”的桌签,“就是没看明白一件事。你上次那句‘算是吧’,到底算到哪一步?”
林知言真的去查了她。沈景宁的手指还压在被描深的日期上,纸页的凉意已经被指腹焐温。
“大概算到,澄庭不只一家酒店。”她说,“今天结束以后,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林知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半秒:“那得先看今天能不能顺利结束。”
“你对今天没信心?”
“我对许师兄有。”林知言将声音放低了一点,“没跑完的文件,我不提前保证。”
讲台上的许高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指了指表盘。林知言应了一声,转身回控制席。沈景宁看着她在玻璃门后重新坐下,忽然发现,林知言三周前问过的那个问题,自己也记到了今天。
三分钟后,演示开始。许高远是今天的负责人,第一件事便是把文件的来历讲清楚:记录取自澄庭的旧系统,但住客的姓名、联系方式、房号和日期都应该已经打散,不能再对回某个真实的人。彭教授听完,才在白板右上角写下“已审批测试包”,用红笔圈住。
沈景宁在评估表上勾下“来源已说明”。
她对今天的预期并不高。校企演示往往把最稳定的一条路径放到屏幕上,把所有可能失败的边缘条件留在附录里。她需要确认这套方案能否在旧店最糟糕的环境里运行。一个为演示专门准备的文件顺利通过,说明不了多少。
最初五分钟,结果甚至比她预想得更漂亮。
左边是旧系统导出的杂乱记录:同一种房型有三种叫法,日期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老客”甚至直接写在备注里。程序把它们整理成统一格式,右边的方块便一个个从蓝色变成绿色。
周经理的笔开始在桌面上轻点,频率越来越快。那通常意味着他满意。教室后排已经有人拿起手机拍照。
进度条走过百分之七十二时,左侧输入窗口闪了一下。
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在右侧不断变绿的结果上,沈景宁却看见后排的林知言突然向前倾了一点。
她的手落到停止键上,没有立刻按下。指尖悬了不到一秒,投影画面随即空了。
不是断电。投影仪右下角仍亮着待机灯,讲台主机风扇还在转。走廊外恰好下课,一阵脚步和笑声从门口涌过去,教室里却没有一个人动。刚才那些漂亮的方块一块也没留下。
后方控制席里,林知言的手仍按在停止键上。许高远先看屏幕,再回头:“林知言?”
“许师兄,对不起,先停一下。”林知言从电脑后站起来,“数据不对。”
“数据不对”四个字落下来,教室里的十七个人才开始互相看。除了实验室成员,还有两名计算机系老师、校企项目办负责人,以及三名来自澄庭集团的观察人员。沈景宁坐在第二排最靠走廊的位置,评估表刚写到“旧系统导出”。最后一个“出”字还没有收笔,墨迹在纸上洇出很小的一点。
许高远反应过来,去摸讲台上的备用鼠标:“是不是断链了?我从本地继续。”
“先别继续,师兄。”
林知言的声音不大。她嘴上仍叫师兄,手却没有从停止键上移开。她将自己的显示器转向许高远,屏幕上停着一行尚未进入清理程序的文字。
[23:41,1208客人再次要求前台不向预留联系人披露入住信息。夜班已交接。]
姓名和手机号已经被星号替换,房号、时间、请求内容和班次却还完整地留着。沈景宁的视线在“再次要求”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再次要求”说明客人已经开过一次口,仍有人担心这句话会丢在交接里。现在,它出现在十七个人面前。
许高远看完,肩膀反而松了一点:“文件名写的是脱敏样本,姓名和手机号也确实遮了。可能就是备注没清干净。我们先切回正式测试包,把后半段跑完;会后这份我来查,今晚就能给结果。”
“我知道你们准备了六周。”林知言看着他,“可名字遮住了,不代表别人认不出是谁。输入端已经出现能对回具体住客的原话,不能再往下跑。”
“还不一定是真的。”许高远压低声音,“别先把整场演示定成事故。”
“那这份样本是谁处理的?”
许高远没有立刻回答。教室里那一点刚刚松下来的空气重新绷紧。林知言绕过控制席门口的线槽,走到讲台侧面,将运行日志拉到全屏。她没有抢许高远手里的鼠标,只把自己的屏幕朝他又转了半圈。
“名字虽然遮住了,房号、时间和客人的原话还在。”她说,“去问那家店的夜班,谁住在1208,谁不希望预留联系人知道,两句话就能对上。”
林知言把运行日志停在这一行,指尖离开触控板。那句话可能属于1208某个真实住客;没有查清以前,她把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七十二。
沈景宁想起雨里那只寄存箱。那时林知言先看见的,也是会回来取它的人。她抬起眼,林知言正站在讲台侧面,也在看她。白色幕布空在林知言身后,两人的视线正面碰上,谁也没有先移开。
项目负责人彭教授从第一排起身:“先把投影关了。”
“已经关了,老师。”林知言说。
林知言沿着桌边指过主演示机、后台备份机和自己的监控端,最后看向许高远手边的电脑:“现在能确认三台。许师兄,你刚才是不是也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过这份样本?”
许高远的手从备用鼠标上慢慢移开:“打开过,我的电脑上还有一份。可数据是项目群里发的,文件名就是‘澄庭集团脱敏样本’。”教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澄庭集团的座位。
周经理先皱起眉头,手已经摸到手机。另一名观察人员低头翻材料,像在确认今天带来的文件究竟叫什么。沈景宁没有马上回头。她先看见林知言朝自己望了一眼。
那目光很短,先落在桌上的“澄庭集团观察席”,再回到她脸上,把那个位置上该回答的问题留在了桌前。
沈景宁还是合上了评估表。
“澄庭今天正式提供的,是经过法务和项目组核对的脱敏测试包。可项目群里还有另一份以澄庭命名的文件,我们不能先假定它与澄庭无关。”她看向周经理,“周经理,麻烦您现在核对发件人、上传时间和原始路径。”
周经理先看了一眼彭教授,转回来时语气仍然恭敬:“沈小姐,您第一次看这种演示,谨慎一点没错。不过文件还没确认,没必要现在就替集团表态。这个会后我们内部查,今天还有两个项目。”
“原文已经在四台设备上打开。”沈景宁说,“现在就是内部查的时间。”
“可以先让学生切回正式测试包继续展示。”周经理笑了笑,像在替她把一句不够成熟的话圆回来,“一行记录而已,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大小姐第一次来,就把事情想得太重。”
他一口一个“您”和“大小姐”,面子给得滴水不漏,意思却比电梯里更明白:她可以谨慎,可以提问,不能真的决定事情到什么程度。
这层意思,沈景宁在电梯里已经听过一次。她也知道周经理在顾虑什么:六周的准备、到场的校方领导、还没定下的后续采购,都值得两边先把场面保住。若她点头,今天不会有人公开反对;回到集团以后,周经理也只需说,沈小姐很认真,就是第一次来,把风险想得重了些。
沈景宁拇指抵着笔帽,第一下没有扣准。塑料边硌进指腹,她低头重新扣好,才抬眼看他。现在发火太容易了。她只要声音高一点,周经理便能把这场争执从住客隐私改写成大小姐受不得轻视。
笔帽终于扣上时,她想起祖母给自己的那张观察席。她不愿最后只是一件摆在会议桌边、被周全保护起来的沈家陈设。她也不否认,自己想借这件事证明点什么。她还没有职位,已经急着让自己的判断真正产生后果。
“脱敏样本”这四个字,让她想起父母事故报告里的“施工事故”。两个名字都听起来足够安全;名字却不能补回那场火灾里缺失的门禁,也不能替1208的住客收回已经被看见的话。
“如果真实住客记录还在这几台机器里,继续演示只会让它留下更多副本。”她语气仍然客气,“彭教授,我建议这场先停下来。”
周经理还要开口,沈景宁已经把自己的记录本推到桌面中央。
“这次中止,麻烦记在澄庭集团与校方的共同事故记录里,不要写成学生演示失败。”她看向周经理,“发件人没有查清以前,两边都先保留原始文件。先断开网络,停止复制,再把接触过文件的人和设备列出来。”
她说到“共同事故”时,周经理的下颌明显收紧。彭教授看了她一眼,点头:“按这个做。”
直到这时,林知言按在停止键上的手才松开。她仍站在讲台侧面,再一次看向沈景宁。
沈景宁没有避开。
停止键按下去没有声音,但在场的十七个人却都听懂了。还是高三的林知言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停掉程序,但没有权力决定事故记在谁名下。另一边,沈景宁坐在观察席,也没有真正的职位。这是两个没有绝对的权力但又足够认真的人第一次站到一边,也是她们透过专业领域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对方的行事风格和人格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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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校园篇-停止键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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