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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重逢篇-她叫她沈总监 六年前最亲 ...

  •   下午四点十分,航班落地。林知言走出到达层以前,先拒绝了一间房和一辆车。

      房间由澄庭集团提供,车也属于酒店事业群。委员会秘书解释,两边都已与普通住客系统隔开,只服务调查团队。

      “房间仍然属于被调查方。”林知言说,“车辆位置也会进入集团后台。”

      “您希望怎么调整?”

      “住宿改到无关联酒店。通勤车由委员会向外部公司租,只有运送证物时开定位。”

      委员会秘书当场改订,没有再劝。

      四点五十八分,机场外三十四度。林知言走出空调门不到十秒,便脱下机舱里穿的薄外套。热气裹着车道上的汽油味和绿化带被晒热的水汽迎面扑来。双肩包压着肩,随身软包的提带勒进掌心;她没有行李箱,也没有需要等的托运行李。六年没见的京市没有给回忆留□□面出场的机会。

      她答应过程真,落地以后要先发消息,而且不能只发一个句号。

      林知言把外套搭到随身软包上,单手打字:

      [已落地,出了到达层。委员会的外租车五点零六分发车,我直接去登记。]

      程真的回复很快:

      [This counts as a full sentence。先喝水。]

      隔了几秒,第二条又进来:

      [我以为至少会有人去接你。]

      林知言只回了两个字:[谁?]

      [你问得像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继续打字。沈景宁没有来,也没有发私人消息。她当然做得对。

      独立委员会既然已经成立,被调查方就不该派人到机场接技术负责人。林知言在飞机上把这条理由想得很清楚,甚至连沈景宁若真的出现,自己应该怎样拒绝都想过。她没想到的是,正确的人没有出现,原来也不会让人轻松一点。

      机场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林知言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委员会向外部公司租的车五点零六分发车。

      六点四十二分,车抵达独立委员会的临时办公点。车停进地库时,许澄已经等在通往一层登记台的闸机外。她穿灰蓝色西装和平底鞋,胸前只挂澄庭的临时出席证,手里抱着一只贴有封条的材料箱,没有碰林知言的行李。

      “林博士,晚上好。”她先出示证件,“许澄,沈总监的办公室助理。今天澄庭一方的出席人员和材料由我衔接,我带您到委员会登记台。”

      林知言看了一眼她证件上的权限色条:“我的住宿和车辆呢?”

      “仍由委员会安排,不经过我,也不进澄庭后台。”许澄说,“沈总监只让我确认您能按新权限进会场,其他日程我看不到。”

      她把林知言送到登记台划出的黄线外便停下。委员会秘书接过证件,核对设备封条;许澄转去另一侧交材料箱,没有借带路再多问一句。

      原本给林知言留出的半小时休息从六点四十五分开始;外部住宿确认、工作设备登记和材料签收却一项接一项递过来。最后一页归档时,休息只剩十二分钟。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没有睡。

      七点二十四分,许澄重新等在登记台外。她没有替委员会催人,只等林知言把电脑和签收页收进包里,才说:“林博士,会场在三楼。”

      电梯门合上以后,林知言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澄庭的出席人员已经到了吗?”

      “都到了。”许澄说,“赵主管带了昨晚的纸面记录,信息安全和工程人员正在接取证终端。沈总监从下午就在这里,她只带运营材料,不看技术组的预判。”

      林知言真正想确认的名字已经在最后一句里。她没有再问。

      到了会议室门外,许澄核对门牌和林知言的临时权限,侧身让开:“里面已经开始核对页码。您直接进去就可以。您的软包可以带进去,委员会没有要求另行寄存。”

      傍晚七点二十七分,她进入临时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机场带来的热气立刻被中央空调抽走。长桌漆面映着一排冷白灯,十八只纸杯、十二块桌牌和两台取证终端各自停在划定的位置;唯一杂乱的是靠门那一摞庆典当夜的纸质记录,红笔痕从透明文件袋里透出来。

      主席、律师、境内取证团队和澄庭人员分坐长桌两侧。桌牌只写姓名、职位和当天权限,不写谁是谁家的孩子,也不写谁曾经是谁的恋人。

      沈景宁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没有穿高跟鞋。深色长裤落到平底皮鞋上,头发挽得比校园时低。她正在翻庆典当夜的停锁记录,每到页尾,都会先用左手压住纸角,再用右手把纸转过去。

      林知言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

      六年足够让一个人出现在无数张公开照片里,也足够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张脸。可照片不会告诉她,沈景宁现在翻纸时仍然先压左边;也不会让她看见,对方挽起头发以后,耳后那颗很淡的小痣仍在原来的位置。

      她记得那颗痣,却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看见的。目光没有迟疑,先在那里停了一下,才移到沈景宁脸上。

      沈景宁比公开照片里瘦了一些。西装肩线仍然利落,袖口没有扣到最紧,露出一道被表带压出来的浅痕。桌边只有一杯喝掉大半的温水和一份封口未拆的餐盒;平底鞋后跟贴着新换的创可贴,白色边缘从裤脚下露出一点。

      她还是很好看。

      这个判断来得和伤口、餐盒一样快,甚至更早。林知言对此有一瞬恼火。她原以为六年以后,至少可以先看见这个人做错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承认自己仍然会被她吸引。

      她昨夜穿着高跟鞋在酒店站了几个小时,后来换了鞋,却没有真正休息。她喝过水,没有吃饭。

      这些判断来得太快。林知言甚至还没有决定,第一眼该先看她的脸,还是先看桌牌上的职位。

      沈景宁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到林知言脸上,像是要确认长途飞行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随即又停在她肩上的双肩包和手里的软包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解释成运营方在确认技术负责人是否按时到场;林知言却认得她真正担心一个人时,会从脸看到手,再看对方有没有带齐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取证终端的风扇在桌下转着,主席正在和律师低声核对页码,四周并不安静。林知言仍然听见沈景宁把手里的纸放下,纸角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沈景宁扶着桌沿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她似乎往前迈了半步,最后只停在自己的桌牌后面。

      林知言低头连接电脑。转接头插反了一次。她拔出来重新插好,抬眼时,沈景宁仍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

      “林博士。”主席起身,“谢谢你接受委任。”

      “谢谢。正式记录写技术负责人就可以。”

      轮到运营方介绍,沈景宁站起来。

      “沈景宁,庆典当夜停锁决策人。负责提供运营事实,不参与技术结论、团队考核与去留。”

      “沈总监。”林知言说。

      “林博士。”

      六年后的第一句问候,用了两个她们从未互相使用过的称呼。

      沈景宁说“林博士”时很稳,只有尾音收得比介绍自己时更轻。林知言听见了。她也知道,沈景宁一定听见自己把“沈总监”三个字说得有多完整。

      沈景宁的声音比匿名会谈里更近。林知言握着转接头,金属边硌进指腹。她忽然发现,隔着黑掉的屏幕问完所有问题,和看着这个人回答,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会议室里没有人问她们以前怎样称呼彼此。

      第一项核对现场证物。

      屏幕上只有三组原位照片:小型中继器接在旧门锁线路上,铜钥匙被扎带固定在旁边,拇指大小的摄像头正对封板开口。三件东西已经分别编号、分别封装。

      “谁认出钥匙?”林知言问。

      “安全线的实物保管人。她根据内部编号,认定这是两天前盘点时发现失踪的1707备用钥匙。”

      “你在庆典以前知道它存在吗?”

      “不知道。”沈景宁看着记录页,“钥匙也没有试过门。”

      “请继续保持不试门。”林知言说,“先查编号、保管和失踪时间。即使它能开1707,也不能说明它改过十四间房的门锁。”

      她切到中继器照片:“设备保持原状态采集?”

      工程人员点头:“是。发现以后只做了原位拍摄和隔离,断电、拆线都没有动,等取证组到场才进入下一步。”

      林知言又切到摄像头照片:“本地存储、外发记录和网站上的拆墙片段分别保全。它能证明有人提前等着拍发现过程,不能证明它参与改锁。”

      她把三组照片并排缩回去:“分开查。攻击者把三件东西放在一起,不代表调查也要替她绑出一个结论。”

      有人低头改动记录。

      沈景宁没有说,她在现场下过同样的指令。

      第二项是酒店人工开门的时间。

      赵琴把原始纸表和写空的红笔一起带进来。纸页有咖啡渍,边角卷起,照片每十分钟一张,谈不上漂亮。

      “缺了两项姓名。”赵琴把纸页翻到背面,“人我能找到,但现在补就全靠谁还记得。你们要的是一张填满的表,还是昨晚真正写下来的那张?”

      “先不要补,赵主管。原表当时是什么样,就先保留什么样。”林知言回答。

      “那表不完整。”

      “缺的就按缺失记录。”林知言把原表推回去,“现在凭记忆补进去,只会多出一份看起来完整的错。赵主管,麻烦您把当时为什么来不及写姓名另附说明。”

      赵琴肩膀松了一点:“好。那就空着,我在交接说明里写清楚为什么空。早班看得懂,比替夜班装作没漏过强。”

      系统里,陌生权限出现得更早;纸面上,酒店第一次人工开门发生在警报以后。两条时间放到一起,前后关系很快清楚。

      信息安全主管问:“林博士,会不会是现场处置时临时建了总卡,只是系统没有记下来?”

      “现有时间对不上。”林知言把两行时间放大,“陌生权限出现时,酒店还没有发出警报。赵主管开始人工开门以后,每一次都有纸面时间和照片。”

      主席看着并排的两条线:“也就是说,目前能排除到哪一步?”

      “至少可以排除酒店报警以后的应急处置。”林知言说,“那组陌生权限出现得更早,不是赵主管为了帮住客开门才临时建出来的。更早以前是谁建的、怎么建的,现在还不能回答。”

      赵琴拿起那支快没墨的红笔,把白板上的“应急总卡”划掉。笔尖先是发涩,划到一半才重新出墨,一道红线因此深浅不匀,却把四个字彻底截断。

      红线落下时,房间里有人轻轻出了一口气。

      林知言从温哥华出发到现在,只睡了两个小时。她没有露出笑意,只拧开眼药水,仰头滴了一滴。

      再低头时,沈景宁正看着她。

      “沈总监看了很久。”林知言把小瓶收回口袋,“是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沈景宁停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你左眼一直在红。如果投影太亮,可以先调暗一点。后面的原始记录不靠颜色区分,不会影响核对。”

      她连关心都先替工作找好了依据。

      “这不属于运营事实。”林知言说。

      “不属于。”沈景宁没有把话收回去,“只是提醒。你不需要接受。”

      林知言看了她两秒,视线落到桌下。沈景宁右脚鞋后的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又翘开了一角,露出一点被磨红的皮肤。

      “谢谢。”林知言说,“沈总监的创可贴也该换了。至少别等它再蹭到会议室地毯上,才算新的运营问题。”

      房间里静了一瞬。赵琴低头咳了一声,像是突然对那支快没墨的红笔很有兴趣。

      沈景宁看着她,唇角像是想动,最后只答:“好。我等会儿换。”

      林知言把眼药水放回口袋。瓶盖被她攥得有点热。

      全体会议结束后,沈景宁留下接受单独问询。

      主席、律师和记录员都在场。林知言把庆典时间线放到两个人中间。

      问询开始两分钟后,桌上三台终端同时响了一声。

      九点整。匿名网站第二夜的材料包准时上线。

      主席看向林知言:“先暂停?”

      林知言只扫了一眼标题。那是她在温哥华已经看过的预告:一条“已经拆除”的旧门锁线路,为什么还有新的采购和维护款?

      “先让镜像组按原流程继续,新的材料单独编号。”她锁上屏幕,“这里把当事人已经开始的陈述问完,不要让刚上线的内容替她改答案。”

      “为什么停十七层全层,不只处理已经刷卡失败的两间?”

      “十四间都多出同一组陌生权限。庆典散场后,住客会集中返回。”沈景宁说,“我不能等有人拿一张写进这组权限的卡,再打开一间客房,才扩大范围。”

      “你做停层决定的时候,知道这会影响第九日的董事席位表决?”

      “知道。许澄当时提醒过我,十点的发布要换人,停层损失也会进入第九日的评估。”

      “也知道原本属于你的发布环节会交给沈嘉言?”

      “知道。”沈景宁说,“发布是我主动交给他的。”

      “你有没有为了表现自己能处理危机,扩大停用范围?”

      沈景宁看着她,指尖把问询页的纸角一点点压平。

      “没有。”她说,“如果委员会需要比较,我可以提交过去三年的同类停用记录,包括当时的入住率、风险范围和停用时长。”

      “请统一交给委员会,不要直接发给我。过去记录如果要作为比较依据,也需要让其他技术成员同时看见。”

      “好。我让许澄走委员会的材料入口,不直接发给你。”

      林知言翻到下一页。

      “六年前,安全线进入过1707。这批记录为什么没有进澄庭的正式档案?”

      “因为当年的安全线绕开了酒店钥匙账册。调查结束后,材料由律师单独封存,没有交回酒店档案。”

      “我问的是,后来为什么一直没有交回去。”

      “因为我没有交。”沈景宁说,“不是档案部门漏了,也不是谁忘了补手续。最后决定把它们留在正式档案之外的人,是我。”

      记录员敲下沈景宁的名字。林知言的指腹压着笔夹,金属边在纸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最近一次看到这批材料,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集团重新整理历史档案,我在受限目录里看到了1707的封存编号。”沈景宁说,“具体日期会跟访问记录一起交,我不凭记忆报到某一天。”

      “别再说‘目录’。”林知言看着她,“你三年前到底看见了什么,又没看见什么?”

      “我只看见一张清单。”沈景宁说,“它证明六年前的进入记录、设备清单和对你的背景核查还在,也列了律师当年的处置意见。我没看完整的室内影像,也没在清单里找到齐全的相关实物和钥匙制作记录。这就是我当时知道的全部。”

      林知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铜钥匙:“你三年前就知道这把钥匙存在?”

      “不知道。”沈景宁回答得很快,“目录里没有它现在这个实物编号,也没有说换锁以后还留着另一种进入方式。这把钥匙,我昨晚才第一次知道。”

      “那你三年前知道的是什么?”

      “我知道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时候进过房间,对你做过背景核查,还把材料留在酒店正式档案之外。”沈景宁的手仍放在页角,这次没有再把它压平,“这些我都知道。”

      “你也知道,一旦转进正式档案,就必须重新查这些事。”

      “是。要查当年为什么可以绕过酒店账册进入房间,为什么会调查你,也要审查我在里面的利益冲突。”

      “所以你又压了三年。”

      “是。”

      “为什么今天又肯交?”

      沈景宁看向墙内中继器的照片:“因为1707已经重新进了现案。昨晚以前,我还能骗自己,那些是六年前没有理清的旧事。现在再留在档案外,就是对正在调查的证据继续隐瞒。”

      “还有呢?”

      沈景宁的指尖在纸角停了片刻。

      “委员会已经成立了。”她说,“这批材料应该直接交给调查,不再由我决定你什么时候看、先看到哪一部分。”

      林知言等了两秒:“三年里,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告诉我?”

      律师抬起头。这个问题已经贴近私人联系,却也在追问材料为什么拖到今天。他没有打断。

      “想过。”沈景宁说,“最初我想,再多查清一项,告诉你的时候就能少错一项。”

      “后来呢?”

      “后来能查的越来越少。我明明知道这个理由已经不成立,还是没有联系你。”

      “因为你不知道我愿不愿意听?”

      “那是我留给自己的说法。”沈景宁望着她,“真正的原因是,只要联系你,我就得承认六年前的事从来没有结束。我不敢。”

      “所以你又替我决定了三年。”

      “是。”

      记录员把这个“是”敲进正式记录。

      “所以匿名会谈里,是你主动提到六年前的记录。”

      “是。”

      “那时候你已经认出我了?”

      律师抬起头。这个问题仍与披露时点有关,也确实离私人边界很近。

      沈景宁没有回避:“你问第一句时,我就认出来了。”

      “我的第一句只是在问,为什么没有立刻重写十七层的权限。”

      “我知道。”沈景宁说,“你问到‘原始状态’的时候,前面停了很短一下。你以前准备追问别人时,也会先留这个停顿。”

      她记得。

      不是记得林知言公开采访里的说话方式,也不是从履历里推出来的习惯。那是她们曾经隔着一张书桌、一台电脑和许多个没有说完的夜晚,才会知道的停顿。

      林知言指腹压在笔杆上:“我也一样。你说第一句话时,我就认出来了。”

      “哪一句?”

      “你说重写权限会覆盖记录。”林知言看着她,“你以前替自己解释以前,也总会先把最有用的事实说完。”

      沈景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人接话。

      记录员停了一瞬,仍把它写进正式记录:双方在匿名阶段即完成身份识别,旧关系回避持续有效。

      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清晰响起。

      “访问记录什么时候完整交付?”林知言问。

      “今晚十二点以前。”沈景宁说,“原始访问记录和现有目录会分开提交,不先按我对现案的判断做删减。”

      林知言把“不按沈景宁对现案的判断删减”正式写进限制,又加了一项:委员会正式发函前,不提前联系安全线保管人。沈景宁把两项分别写进记录页,在末尾签了时间。

      林知言合上记录。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二十二点零六分。主席宣布本轮问询结束,律师当场核对录音时长,记录员把两份签过字的页面分别装进透明袋。几个人陆续离开时没有关门,走廊的灯光从门口铺进来,把会议室里过分冷的白色冲淡了一点。

      沈景宁没有立即起身。

      她的目光越过桌沿,在墙边那只双肩包和随身软包上停了一下。

      “你真的只带了这些?”

      “电脑、证件、两套衣服,还有一件薄外套。”林知言说,“够我先把现场看完。其他东西过两天会送来。”

      “日用品如果缺,可以请委员会统一采购,费用也由委员会承担,不会经过澄庭。”沈景宁说,“你不需要为了避开集团安排,把这九天都过成临时出差。”

      “暂时不用。”林知言把笔帽扣回去,“一个朋友过两天到。她会从蒙特利尔帮我把东西带来。”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时,沈景宁没有刻意去看,那个名字却离她太近。

      Claire。

      林知言看了一眼:“抱歉,我接一下。是她。”

      “请便。”

      沈景宁起身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准备把会议室留给她。林知言却说:“不用回避,只是确认行李。”

      电话接通,程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一点,不高,却足够清楚。

      “Eve,done?”

      “嗯,正式问询刚结束。记录已经封了。”

      “That answers the meeting, not you. 头疼吗?胃呢?”

      “头有一点疼,胃暂时没事。回酒店以前会先吃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这次勉强算完整。蒙特利尔的东西,现在能列了吗?”

      林知言没有反驳,只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备用眼镜,两件衬衣,一件厚外套。胃药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

      “你的那个杯子呢?”

      她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不带。”

      “好。公寓警报你远程关一下,我进去以前给你发消息。还有,Sunday dinner rule。”

      林知言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知道了,Claire。我回去先吃饭,十分钟内把完整清单发给你。”

      “这才叫 full sentence。去忙吧。”

      通话不到两分钟。

      沈景宁仍站在门边,手没有把门推开。她听得懂每个英文词,也听得懂备用眼镜和胃药放在哪里。她只是不知道那条周日晚餐的规矩从哪一年开始,更不知道林知言为什么一听就笑了。

      林知言放下手机:“抱歉。”

      “没关系。她是担心你,电话不用道歉。”

      沈景宁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她……”

      沈景宁咬了一下嘴唇。林知言等了半秒,等来的却是:“什么时候到?”

      “过几天到。她会先去委员会安排的酒店,设备和行李都按外部成员登记,不经过澄庭。”

      林知言没有补“只是合作伙伴”。那个没说完的“她”也可能只是临时改了问题。她已经不敢再把沈景宁的停顿理解成偏爱。

      “知道了。”沈景宁仍没有移开视线。过了片刻,她才说,“如果她到得太晚,接驳和登记可以请委员会提前安排。你刚开始工作,不必为了接行李再去一次机场。”

      “Claire会自己过来。”林知言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这里不是蒙特利尔,“程真。她来过京市,不需要安排。”

      “好。”沈景宁低头看了一眼记录页,“我只是把可以用的安排告诉你,不替她决定。”

      林知言没有解释程真是谁,也没有说,学生时代的租约和钥匙早已结清,现在那把应急钥匙,是后来一次次跨城出差才重新留下的。六年前,沈景宁把一个私人号码留在“以后再问”里;六年后,她也不准备替对方把越界的问题问完。

      可沈景宁刚才那句“她”,已经把另一个问题露了出来。

      “沈总监刚才真正想问的,只是她什么时候到吗?”林知言问。

      沈景宁抬起眼。门还开着,走廊随时会有人经过。她没有再替那一瞬失控找更漂亮的说法。

      “不是。”她说,“我想问,她为什么知道你的东西放在哪里,为什么可以进你的住处。”

      林知言握住手机,没有回答。

      “但那是你的生活。”沈景宁继续说,“不在今晚的问询里,也不在我有权要求说明的范围里。刚才的问题是我自己停住的,不是等你替我补全。”

      “沈总监现在很会分权限。”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夸奖。

      沈景宁听出来了:“学得有点晚。”

      答案已经到了林知言嘴边。程真曾经是她的房东,旧租约早已结束;她们没有恋爱,现在的钥匙只用于出差和应急。她甚至知道先说哪一句,最能让沈景宁松一口气。

      她没有说。

      她最终只说:“你既然知道不该问,就先到这里吧。”

      “好。”沈景宁答应得很快。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安排把话延长。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沈景宁先把视线移开,却没有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从温哥华飞回来,落地以后连续登记、签收,又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会。委员会原本留给你的半小时已经被材料占满了。你可以不接受我的生活安排,但休息本来就是调查条件,不是谁给你的照顾。今晚别再把它省掉了。”

      “沈总监现在负责我的休息时间吗?”

      “不负责。”沈景宁说,“我只是看见你那杯水从会议开始放到现在,位置都没有动过。你继续这样工作,明天如果判断能力出问题,最后仍然要由委员会承担。”

      林知言看着她。

      六年前,沈景宁也常用这种方式多说半步。先把所有可以后退的地方讲清,再把真正想说的话留在最后。

      “正式问询已经结束了。”林知言说,“我会喝水,也会让委员会把晚饭补上。沈总监桌边那份餐盒从我进门起就没有见你拆过,你也不用把自己的状态排除在运营风险以外。”

      沈景宁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送回来。她望着林知言,过了一会儿才说:“好。我拿回去吃,不让赵主管明早再拿这件事说我。”

      林知言原以为真正见面以后,至少会有一句迟到的解释。沈景宁确实解释了,却没有拿解释请求她体谅,只把一项项不好看的事实连同自己的名字放进正式记录。

      林知言把笔帽扣上,又松开。

      如果沈景宁只说一句对不起,她可以先不接受。可眼前这些带着时间、签名和责任人的记录,不能用原谅或不原谅简单收走。

      沈景宁走回长桌另一侧,拿起那份从傍晚放到现在的餐盒。经过林知言椅背时,她刻意留出半步,没有碰到椅子,也没有低头看她重新排过的记录。

      靠近门口时,她的平底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门禁解除的一声轻响先替她告别。

      “林博士。”

      林知言抬头。

      沈景宁握着门把,没有回头去看走廊里的人:“今晚正式记录里的问题已经问完了。除了记录以外,你还有什么需要我现在说明的吗?”

      她把入口留得很窄,却确实没有替林知言关上。

      林知言脑子里同时出现了好几个问题。三年前为什么一次都没联系;两年前那两份材料她究竟知不知道;六年前那句“从来没有想过以后”,是不是也只交出了一半事实。

      每一个都能让沈景宁停下来。

      林知言几乎选了第一个。话到嘴边,她看见桌上已经封好的记录袋,也看见律师离开以后空下来的椅子。如果沈景宁现在回答,这份答案又只会存在于她们两个人之间。

      她已经收过太多这样的真话。

      “暂时没有,沈总监。”

      她说的是暂时。

      沈景宁听懂了:“好。明天见,林博士。”

      门轻轻合上。

      林知言低头整理纸张,第一张放反,第二张又压到第三张下面。她拆开重排,仍把二十一页放在了十二页前面。

      沈景宁刚才从她椅背后经过,没有碰到她。空气里却留下一点很淡的木香,和六年前那把伞下一样。

      委员会秘书在敞开的外门旁等了片刻,才走进来:“林博士,车还在楼下。您是现在回酒店,还是需要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麻烦先给我十分钟。”林知言把排错的纸重新拆开,“另外请帮我订一份清淡的晚饭,能带到车上最好。我今晚不再看新的原始记录,镜像组如果有紧急发现,先发摘要。”

      “好的。我让司机十分钟后再到门口,晚饭送到登记台。”

      秘书出去以后,林知言才拿起那杯从会议开始就没有动过的水。水早已凉了。她喝了两口,又给程真发了一条消息。

      [会议结束。我会先吃饭,再回酒店。]

      程真回了一个句号。

      林知言端着剩下的冷水走到走廊尽头。饮水机只能出热水,她往杯里添了小半杯,水温终于变得正好。玻璃窗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会议室门口已经空下来的位置。

      六年以后,她们有最清楚的权限、最正式的称呼,也终于可以把每一个问题摆到桌面上。可最想问的那些话,仍然要先判断时间、地点和彼此是否承受得起。

      “沈总监”三个字说出口时,林知言以为自己划出了一条足够清楚的线。直到沈景宁离开,她才发现,这声称呼之所以疼,是因为她曾经花了很久,才从“学姐”叫到“景宁”。

      可第一次见沈景宁时,林知言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天京华大学下着雨。

      那时她们之间没有需要申报的旧关系,没有一把被退回的钥匙,也没有六年没问完的问题。林知言只是在一片混乱里,看见一个陌生女生伸手接住了险些砸到行李箱的对讲机。

      几分钟后,那个陌生女生请她多留两分钟。

      林知言本来赶时间,最后却坐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重逢篇-她叫她沈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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