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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重逢篇-她要回来了 六年没有联 ...

  •   林知言收到匿名会谈邀请时,温哥华刚停雨。

      温哥华下午三点十八分,京市已经到了次日清晨六点十八分。林知言和程真昨天从蒙特利尔过来,原定明天替一家本地机构看身份系统恢复演练。合作方借给她们的会议室还没收掉访客桌牌,雨水正被海风斜斜吹过玻璃。

      她没有看澄庭的周年庆直播。六年前离开以后,她没有订阅澄庭的公开账号;早晨七点二十七分,匿名网站第一次放出消息时,她正在核对明天演练中不能离开本地的资料。直到这封邮件到来,她才第一次同时看见十四间客房、1707和“第三把钥匙”。

      邮件来自澄庭门锁事件独立委员会。

      这不是一封酒店的聘书。澄庭已经成了被调查的一方:它只能推荐人选和交材料,最后聘谁由委员会决定,调查结论也不由澄庭审定。

      “沈景宁还在酒店。”程真忽然说。

      林知言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中午。”程真晃了晃手机,“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匿名网站放了她拆墙时的画面,五十周年直播下面也都在问第三把钥匙。我看到以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叫你。”

      “你中午就看到了,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因为中午那会儿,它还只是你前任家里的一条热搜。”程真把手机扣回桌面,“你没问,也没人来找你。我若是主动拿给你看,就等于替热搜敲你的门。我没那个权利。”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林知言刚收到的邮件。

      “现在他们真的来找你了。”程真把手机翻过来,没有立刻推出去,“我这里有一段现场视频。你现在想看吗?”

      林知言看着她手下的手机:“给我。”

      程真重新划开手机,把一段公开视频推过桌面。

      “所以他们不是叫你回去替酒店灭火。”程真点了点那封邮件,“是叫你站到外面,帮忙查证,也看这家酒店有没有把真话交出来。”

      “前提是,委员会最后选我。”

      “对,不是沈景宁选你。”程真说,“要是澄庭自己选人、自己查,最后再开发布会说自己没问题,谁会信?”

      画面从五层宴会厅开始。周年短片还亮在主屏上,宾客已经成片站起来,服务员被围在桌间,记者举着话筒往客梯口挤。镜头随后切到一层大堂:退房队伍绕过休息区,行李箱堵在电梯前,有人对着直播镜头问,这样的酒店还敢不敢住。

      最后十几秒,沈景宁从员工通道出来。

      她还穿着台上那条深红礼服,裙摆已经被人群和设备箱挤出几道皱痕。记者一下围上去,几个话筒几乎碰到她肩膀。有人追问十四间房,有人问第三把钥匙,也有人隔着人群喊,九天后的董事会是不是还会让她参加。她没有让安保推人,只抬手护了一下身后抱着房态表的员工,站在原地把已经确认的事实重新说了一遍。

      镜头晃得厉害。她侧身让一名拖行李的住客过去时,右脚鞋后露了出来。原本贴好的创可贴已经被磨开一角,浅色鞋沿洇着一线暗红。

      视频自动重播。

      林知言第一遍看完没有说话。第二遍画面快要晃过那只鞋时,她伸手按住屏幕,影像停在沈景宁被话筒和镜头挤在中间的那一帧。她的拇指抵着手机边缘,过了两秒才问:“这段是什么时候拍的?她在现场多久了?”

      “京市凌晨一点多。”程真看了一眼视频的发布时间,“公开消息只能确认,她那时候已经在现场三个多小时。再早的我不知道。”

      林知言松开手,把手机推回去。力道很轻,手机只在桌面上移了半寸。

      附件第一页写着:十四间客房出现同一组陌生开门权限,其中两间另有住客房卡失效;无人被困;现场发现一把标记为1707的铜钥匙、一只接在旧门锁线路上的小型中继器,以及一只正对封板开口的摄像头。

      第二页是利益关系提示。

      [候选人与澄庭集团酒店事业群运营总监沈景宁,曾参与同一校企项目,并存在已经结束的私人关系。]

      林知言的视线先停在“1707”,后来才落到“已经结束”。

      两个词都没有写错。

      她还是把附件合上了。

      林知言起身去拉百叶帘。她身量高,抬手便够到最上方的拉绳;黑色长发原本松松束在颈后,动作一大,几缕发丝落到肩前。帘片合到一半,她停下来。雨后的夕光仍从缝隙里照进来,恰好落在桌上“沈景宁”三个字旁边。

      她把帘片又压低了一格。

      程真坐在桌对面,等她重新打开第三次,才问:“如果只看技术,很难吗?”

      “材料还不够,现在回答不了。”

      “我不是在问你结论。”程真的指甲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把同一份附件关了三次。”

      林知言没有看她:“关掉不会改变里面的内容。”

      “会影响你要不要接。”程真说,“所以我问的是别的地方。”

      程真是她现在的同事,也负责这次会谈的跨境和隐私条件。她们正式合作三年,认识却更早。林知言读博第一年原来的短租到期,曾向程真租过一间卧室。两个人合住一年半,各自有房门,共用一个总有人忘记买盐的厨房。后来林知言退租、还清钥匙,她们各自搬开,又在一宗医疗数据勒索案里成了搭档。

      这些年,程真给她收过两次忘在酒店的转换插头;林知言则知道,她看一份文件越慢,越说明里面有东西不能匆忙签。现在程真已经把同一页读了第三遍,指甲轻轻磕着桌沿,没有催她。

      程真知道沈景宁这个名字,只因为林知言两年前失控过一次。

      那时林知言准备回国,职位却突然被搁置。她在同一天收到两份私密材料,从头读到尾,才约程真去喝酒。平时一杯能放到冰块化完的人,那晚空着胃喝到第三杯,第四杯还没拿稳,手机密码已经按错了两次。

      程真把酒杯拿走,送她回公寓。电梯停错一层,林知言靠着轿厢里冰凉的金属板,闭了很久的眼,才说:“她嘴里,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那是她整晚唯一一句有关沈景宁的话。

      第二天清醒以后,林知言只补了三件事:交往过;六年前结束;那两份材料证明,沈景宁当时没有把真话说完。程真没有问她们怎么开始,没有问是谁先离开,也没有把那次失控当作以后可以随时翻看的许可。

      “只是匿名会谈。”林知言说,“不开摄像头,也不见人。”

      “附件已经写明她会在事实席。”程真说,“你真觉得关掉摄像头,就听不出她?”

      “听出来,也不等于要谈别的。”

      “我知道。”程真看着她,“我只要你先承认一件事:她一开口,你很可能就会认出来。别等真听见了,又说这不在你的考虑里。”

      六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沈景宁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坐在1707的窗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的以后。

      林知言也没有哭。

      她把桌上的钥匙向沈景宁推了半寸,问:“现在还给你,够不够清楚?”

      后来她离开京市,换过城市、机构和时区。搬家时丢过的东西不少,那只深蓝色陶瓷杯却每次都被报纸包起来,最后带到了蒙特利尔。杯沿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白色的陶胎,喝水时总要特意错开那个缺口。

      杯子此刻还放在她蒙特利尔公寓的书架最高处。她已经很久不用,又一直没有扔。

      程真看着她第三次合上附件:“如果不想回去,可以拒绝。委员会有第二候选人。”

      “第二候选人三十六小时后才能到。”

      “这是接工作的理由。”

      “对现在来说,够了。”

      桌角的工作终端在这时弹出一条提醒。林知言原定明天去看一套身份系统的恢复演练,三家机构已经为那两个小时排了半个月。

      她没有因为一封来自京市的邮件就立刻取消。

      林知言先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说明可能发生的九日借调,列出自己已经完成的部分,也把不能随她离境的原始材料单独标出来。对方听完,沉默了几秒:“林博士,我们这边的人已经为明天排了半个月。你最晚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确定答复?”

      “匿名会谈结束后一小时内。”林知言说,“在那以前,明天的演练先不要取消。”

      “如果你接下京市的工作,明天这边怎么办?”

      “设备复做交给郭言,跨境和隐私边界由程真接。我每天留一个固定时段处理现项目,但是不再看原始身份数据。”林知言说,“演练要不要延期,由你们根据交接情况决定,不用替我硬保原来的时间。”

      对方又问:“如果你最后不接呢?”

      “那就按原计划,明天照常演练。我今晚会把两套交接清单都发过去。”

      电话挂断后,程真说:“你连回去以后谁替你做事都排好了。”

      “我只是把两种可能都准备好。不接的话,明天这边不能被我白白打乱。”

      “你平时可不会为小概率方案排到这么细。”程真敲了敲她刚刚写完的交接表,“谁接原始数据,你每天几点回来,都排好了。我没说你已经决定。我只是提醒你,你这个‘也许会回去’,准备得真快。”

      林知言把终端扣下,没有反驳。

      她在蒙特利尔有办公室、同事和不需要解释来历的生活。桌下还放着上周忘记拿回家的跑鞋,冰箱里有一盒写着她名字、已经过期一天的酸奶。来温哥华的日程也早排满了。京市不是她唯一能做事的地方,更不是谁发来邀请,她就必须回去的故乡。

      程真把电脑推回来:“原项目、设备、数据,都排完了。还有一项,你刚才一直没放进交接清单。”

      林知言看向她:“什么?”

      “你想不想见她。”程真用指节点了点触控板,“这一项不归 legal,也别往数据驻留里塞。我不给你审。”

      “这和我要不要参加会谈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程真说,“所以才要另问。工作的答案不能顺便替它回答。”

      林知言点开邀请,选择参加匿名会谈。

      “我现在只决定这一步。”

      “好,那就只走这一步。”程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开会,你还有几个小时。先把桌上那份三明治吃了,别又把签合同和犯胃疼排在同一天。”

      林知言这才看见会议纸袋旁边那只没拆开的纸盒。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和那条新闻差不多同时。”程真说,“新闻我可以不替你打开,饭不用等你授权才买。”

      会谈在温哥华晚上十点、京市下午一点开始。这场会谈要决定谁被委员会聘进独立调查组,不是谁最能让澄庭满意。

      三名候选人都不开摄像头,只以字母显示。澄庭人员同样匿名,只能回答事实,看不到候选人身份,也没有投票权。

      屏幕上只有三枚灰色编号。耳机把办公室中央风管的低响也隔掉了,远处会场的声音因此显得格外近:有人挪椅子,有人翻纸,麦克风开启时带出一瞬很轻的电流声。

      林知言被标成候选人C。

      她先核对授权范围。委员会主席逐项确认:三名候选人看到的都是外聘律师和境内取证机构制作的去身份摘要,酒店只核对客观事实。林知言翻到末页,仍没找到事后人工开门的纸面记录。

      “这里还缺一部分。”林知言把附件翻回事发后的处置时段,“请把人工陪同开门的纸面记录也补进去。”

      技术顾问问:“系统日志里已经有开门时间。你还要纸面记录,是想核对哪一部分?”

      “门锁记录被删过。只看它,会把攻击者开的门和酒店后来救急开的门混在一起。”林知言说,“把纸质表也放进来。姓名和房号可以遮掉,时间要留着。”

      主席记下这一项:“你一直在说先不要把三类东西并成一个结论。如果由你负责,第一步会要求团队做什么?”

      “先把时间排出来。陌生权限几点出现,酒店又是几点开始帮住客开门。这两条对上,先排掉不可能的人。”

      技术顾问接着问:“那铜钥匙、中继器和摄像头怎么处理?先放着,等时间线出来再查?”

      “同时查,但先问三个不同的问题。”林知言说,“钥匙只能告诉我们谁可能进过1707;墙里的设备才可能和十四间房的门锁有关;摄像头要查的,是谁在等着拍酒店拆墙。”

      “匿名网站已经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标题里。”技术顾问说,“如果分开查,会不会反而错过它们之间的联系?”

      “那个标题正在替我们把它们连成一件事。”林知言说,“所以调查更不能照着标题走。先让三样东西各自证明自己做过什么,再看它们在什么时候碰到一起。”

      她说完以后,会议里安静了两秒。

      接下来,问题落到住客的姓名、房号和行程上。

      澄庭希望她的海外团队立即远程加入,节省返程时间。

      “这项安排我不能接受。”林知言说,“住客姓名、房号和进出记录必须留在境内。海外团队可以检查工具,但不能接触真实身份。”

      技术顾问提醒她:“这样一来,你的海外团队只能检查工具和流程,碰不到真实记录。他们原本的优势会被削弱,你接受吗?”

      “接受。”林知言说,“他们可以验证工具有没有带出多余数据,也可以用合成记录复现流程。看不到住客身份,会让他们慢一些,不会让调查无法开始。”

      “那委员会为什么不直接选本地门锁厂商?”技术顾问追问,“他们到场更快,也不需要做这么多跨境切分。”

      “如果他们不但能查锁,还能追现场进出、被删的记录和仍在继续的外发,委员会就该选他们,不用为了等我多耗一天。”林知言说,“但他们最熟的是锁。现在的问题已经从门里跑出来了。”

      主席问:“如果你接手,你会怎么和本地团队分工?”

      “门锁厂商查设备,境内取证团队查原始记录和现场,酒店还要单独把人工开门和转房的纸面记录补齐。”林知言说,“我的工作是把他们查到的事实排到同一条时间线上,确认每个结论到底由哪份记录支撑。证据不够时,我也会阻止所有人急着宣布已经知道答案。”

      主席问:“如果受聘,你最早什么时候能到京市?我们按蒙特利尔出发算,恐怕赶不上第2日的事故会。”

      “我现在不在蒙特利尔。”林知言说,“我在温哥华出差。授权如果能在早上成立,我可以搭当天中午的直飞航班,第2日下午到。”

      秘书那边响起一阵键盘声。几秒后,她说:“十二点二十分起飞,京市次日下午四点十分落地。来得及。”

      公关旁听席发来一句:“公众不认识候选人C,对外介绍需要一个容易理解的说法。是否可以使用‘国际知名天才安全专家’?”

      “最好不要。”林知言说,“可以写我负责什么,团队里还有哪些专业人员。‘天才’不能说明我为什么有权查看住客记录,反而容易让人以为这个案子只需要一个人。如果公众需要知道委员会为什么选我,就写我做过的案件和这次的具体职责。”

      程真在私聊框里发来一个句号。

      那是她表示满意时,最吝啬的一种夸奖。

      会谈最后,委员会开放澄庭运营接口。

      “候选人C可以核对事实。”主席说,“运营方只回答问题。”

      林知言看着屏幕上亮起的音频标记。

      她问:“庆典当夜,为什么没有立刻删除陌生权限,给十七层重新发放房卡?我需要确认,这是当时没来得及处理,还是你们有意保留了原始状态。”

      对方停了半秒。

      “因为重写权限会覆盖门锁里的部分记录。”一个女人说,“当时我们还不知道陌生权限是怎么进去的,也不知道它有没有被真正使用。先停用整层,既能把住客转出去,也能把原始状态尽量留下来。”

      声音比六年前更低,也更稳。

      林知言握鼠标的手没有动。

      沈景宁。

      屏幕上只写“运营接口B”。她仍然在第一句话里认出了她。

      “停用十七层全层,是谁决定的?”林知言问,“我问的是最终签字人,不是现场执行人。”

      “是我。”沈景宁说,“赵琴先报了两间住客房卡失效,我要求把十七层全部停用。不是她临时扩大了处置范围。”

      “人工陪同开门改用纸面记录,也是你决定的?”

      “现场由赵琴负责执行。”沈景宁说,“我定的是每次必须两个人在场,由其中一人记录时间和房间,并且定时拍照留存。具体排班和记录表格是赵琴定的。”

      “你做决定的时候,知道停用整层会影响第九日的董事席位表决吗?”

      “知道。”女人停了一下,“但当时没有证据能证明继续开放是安全的。我不能拿住客去赌那场表决。”

      林知言本来可以继续把她当作一个匿名接口,直到沈景宁开口补了一句。

      “还有一批与1707有关的旧记录。六年前,集团直属安全线没有告知另一名持匙人,就进入了1707。这批记录后来被单独封存,一直没有进澄庭的正式档案。”

      林知言的指尖停在鼠标上。

      六年前,1707只有两个她知道的持匙人。

      “另一名持匙人知道当时核查了什么吗?”林知言问,“我是指事前知情,或者事后收到过完整说明。”

      “都没有。”沈景宁说,“核查进行时没有告诉她,事后也没有把完整记录交给她。”

      “最初的核查不是你发起的。”林知言说,“但记录没有进正式档案,是谁决定的?”

      “是我。”那个声音说,“我知道安全线进入过房间,也知道另一名持匙人始终没有收到完整说明。封存日期和后续访问时间,我会从记录里补交,不在这里凭记忆报。但把这批材料留在正式档案之外,最后是我的决定。”

      委员会主席提醒:“该问题已超出第一轮摘要,旧记录将单独登记。运营接口退出后续会谈。”

      林知言听见那边有人翻动纸张。

      很轻,也很近。耳机把纸页擦过指腹的声音送到她耳边,近得像六年前有人坐在同一盏台灯下,替她把一份表格翻到下一面。

      “候选人C,还有需要运营方现在回答的问题吗?”

      林知言看着黑掉的屏幕。

      “还有,但需要先看书面记录。”林知言说,“今天先到这里,谢谢。”

      六年后的第一次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问候,也没有旧称呼。

      三名候选人结束会谈后,委员会独立评分。

      林知言不是最懂某一种门锁的人,方案也不是最快的。她却是唯一一个把十四扇门、现实中的进出和被删记录放在一起,又肯把“不知道”保留在结论里的人。

      委员会选择她为首选。

      正式授权草案发来时,程真先读完十七页,再把签字笔压在最后一页。

      “委员会选了你,不等于你现在就得签。”程真按住最后一页,“先把你的条件写完。赶航班也不能少一条。”

      林知言列了四条:只向独立委员会汇报;沈景宁不能看未定稿结论,也不能决定她的团队、考核和去留;住客原始数据留在境内;任何人覆盖证据,或对外说得比证据更多,她都可以暂停工作。

      程真按顺序重新读了一遍:“这四条都该写。还有回避关系,你准备只向委员会报备,还是同意写进公开文本?”

      “公开写明。”林知言说,“但只写必要事实,不把私人细节当成案情说明。”

      她在回避条款后补上“已经结束的私人关系”。

      程真看着“已经结束的私人关系”几个字:“这样写是够准确,可一旦公开,别人会更想猜。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后果?”

      “攻击者知道1707。我们越不写,越像有一件能被别人替我们宣布的事。”

      “好,那就写。”程真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但后面再有媒体追问,由委员会解释回避安排,不能要求你们用更多私事来证明这行字是真的。这一条也加进去。”

      程真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刚才提的修改都已写进去。

      “法律条件我看完了。”她把签字笔推回林知言手边,“现在剩下的是,这些条件已经足够保护你的工作,却不能代替你决定要不要回去。这一部分我不替你判断。你现在要签吗?”

      林知言把授权草案翻回回避条款。

      沈景宁那句“最后是我”仍然停在耳边。六年补不回来,该问的问题也不会因此少一个。换作任何一家酒店,这案子她都会接;沈景宁在现场,只让那组回避条款变得更必要,不能反过来替她决定这件事不该接。

      京市时间晚九点整,温哥华清晨六点整,匿名网站准时开始第一夜发布。

      页面先跳出一行编号:

      [第一夜/共九夜]

      标题只有一句:

      [门锁出事以前,澄庭已经知道。]

      下面是一份十一个月前的内部备忘录。内容不长:同一批维护过的门锁,在工单结束后,仍可能接受本该失效的临时权限。

      整改状态写着“完成”。

      复核人、复核时间和抽查房号,全是空白。

      这份材料还不能证明庆典事故来自同一个问题,却足以让十四间客房里的每个人问:澄庭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要写进那组不该存在的权限,任何一张兼容卡都可能从外面开门?

      页面底部已经挂出第二夜的预告:

      [一条“已经拆除”的旧门锁线路,为什么还有新的采购和维护款?]

      委员会发来最终文本。

      林知言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程真等她把笔放下,才问:“你刚才签的是九天委任。回京市这件事,也决定了?”

      “决定了。”

      “只是为了这九天?”

      林知言看着签名旁边还没干透的墨迹:“我现在能确定的,是我会做完这九天的调查。至于其他的,我还没有答案。”

      程真看了她两秒:“好。有答案的部分先说有,没有的就说没有。这就说清楚了。”

      “我没有糊弄你。”

      “我知道。”程真把笔帽扣回去,“你只是习惯先交工作答案,其他的都留到以后。这次别留得太久。”

      她订下当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从温哥华直飞京市的航班。订票页上,抵达时间落在京市次日下午四点十分。随后她给委员会回复:

      [条件成立,我接受委任。请准备境内取证环境。]

      发送成功时是六点十二分。离起飞还有六小时零八分。林知言摘下耳机,中央风管的低响、走廊深处的自动门和楼下公交进站时短促的刹车声一起回到房间里。

      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光从百叶帘缝里照进来,桌上的访客牌被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程真把墙边那只随身软包推过来:“先把转换插头拿着。你上次管那叫 travel light,最后穿着同一件衬衣开了三天会。”

      “中间洗过。”

      “That is not the defense you think it is.”程真说完,还是把转换插头塞进了侧袋,“胃药呢?别回答带了,我问的是放在哪儿。”

      林知言拉开外层拉链,让她看了一眼:“这里。电脑旁边还有一板。”

      “上飞机前先吃东西,别等胃疼了才找。”

      “飞机上有餐。”

      “飞机餐是中午以后的事。”程真替她把软包的带子收短一点,“等会儿到机场,先买点能吃的。还有,蒙特利尔的东西怎么办?你总不能靠两件衬衣过九天。”

      “不回去拿了。你忙完温哥华这边,回蒙特利尔以后帮我带一点。我落地看过现场,再把清单发你。”

      程真想了想:“衣服、备用眼镜和充电器,我都能按清单拿。书架最高处那只杯子呢?杯沿缺了一块的那只。”

      林知言手上的拉链停了一下:“那只不用带。让它留在那里。”

      “好,我不碰。”程真没有问为什么,“其他的你看过现场再发清单,我不凭记忆替你收。”她把软包侧袋的拉链拉好,“到了以后先给我发消息,哪怕只发一个句号。别让我从委员会邮件里确认你平安落地。”

      “知道了。”

      “你每次这么说,都像准备让我猜。”程真站起来,把软包塞进她手里,“Full sentence,please。这次说完整一点。”

      “落地以后,我会先给你发消息。”

      “可以。走吧。”

      林知言最后带走的只有电脑、胃药、两套衣服和一件抵挡隔离室冷气的薄外套。电脑与证件进双肩包,其他东西收进随身软包,没有托运行李。那只杯沿磕掉一小块釉的深蓝色陶瓷杯,仍留在蒙特利尔公寓的书架最高处。

      六年前,她离开京市时没有回头。

      六年后,她终于要回去,问完那扇门后面所有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包括沈景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重逢篇-她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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