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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驯兽 · 墨痕深 教你 ...

  •   自镇煞堂归来,院中老松如释重负,针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似在低语。
      沈辞清未理会燕斩尚未平息的躁动,只径自回屋,指尖轻拢灯罩,将案几上那盏长生灯再度挑亮些许。火光较前黯淡了一分,宛若倦极之人强撑的眼睫。他指腹摩挲过微凉的琉璃,喉间一阵涩痒,被他偏首无声压下,只化作一声低浅的闷咳,散在松烟墨的气味里。
      燕斩跟进去,望着沈辞清单薄的背影,那股子张狂气焰莫名消弭了大半。他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移至沈辞清身侧,金瞳沉沉地锁着那盏灯。
      「喂,沈辞清。」他声音低了些,褪去几分野性,多了些许凝重,「那老者所言……这灯,真系着你性命?」
      沈辞清并未抬头,只执起点霜,慢研浓墨。墨锭轻转,砚中泛起细密涟漪,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不然呢?」他嗓音清冽,不染情绪,「你以为凭几笔符纸,便能拘住你体内那股煞气?」
      燕斩皱眉,眉骨那道断痕随之蹙起。他忆起荒山中沈辞清背着他跋涉山路的背影,忆起昨夜那根笔杆精准击在刀背上的从容,亦忆起方才在堂内,这人面色苍白却仍挡在他身前,淡然揽下三月之期。
      「老子欠你一条命。」燕斩又道,这次语气是野兽般的执拗,「但你莫想以此拿捏。你若不在了,老子找谁还去?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沈辞清终于抬眼,灰蓝眸底映着跳动的灯焰,也映着燕斩认真的眉眼。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笑这逻辑稚气。
      「活与不活,由不得你。」沈辞清搁下墨锭,笔尖饱蘸浓墨,「自今日起,每日辰时至此。我教你敛气之法。」
      「教你」,而非「管束」。燕斩敏锐地捕到这二字,心头那点滞涩稍缓。他抱臂,鼻息里哼出不满:「老子需用你教?」
      「需用。」沈辞清截断他,笔尖悬于宣纸上方,一滴墨将坠未坠,「你如今妖气四溢,如野犬未驯,到处乱窜。旁人虽看不透,于我眼中却亮如明灯。你当真想让全司皆知你是个不稳的祸胎,日日受人盯视?」
      燕斩一噎,金瞳圆睁:「……你才像未驯的野犬!」
      「闭嘴,坐。」沈辞清不为所动,笔落纸上,绘出一道繁复工整的符纹,「照此摹写,满百张为止。」
      燕斩瞪着那纸,如见蛇蝎。让他挥刀砍人尚可,让他握笔写字?
      「老子不干!」他抗议,「这劳什子比砍人累赘多了!」
      「那便出去,任陆云起之流寻衅。」沈辞清慢条斯理,「或此刻便去镇煞堂,告知三长老你学无所成,让他来处置。正合我意,省心省力。」
      燕斩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盯着沈辞清苍白的侧脸,又瞥向那盏昏黄的灯,终是重重坐下,极不情愿。
      「……老子是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他恶狠狠抓起一支笔,依样画葫芦,蘸墨胡乱涂去。
      首笔下去,墨渍晕开,如一团焦墨。
      沈辞清:「……腕太僵。力道如凿顽石。」
      次笔,线条歪斜,似蚯蚓爬行。
      沈辞清:「……心未静。想着挥刀砍人?」
      三笔,笔锋过厉,纸张划开一道裂痕。
      沈辞清:「……缺了耐性。控气非同挥刀,需如水引导,而非一味强攻。」
      燕斩气结,欲摔笔,却抬眼撞见沈辞清执笔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隐现。而那人笔下却稳极,行云流水,仿佛那笔墨已是他骨中之骨。
      他憋着满腹郁气,硬生生忍下。
      此后数日,小院成了燕斩的修罗场。
      每日辰时,沈辞清必准时现身案边,督他习字画符。燕斩从抗拒暴躁,到虽口中骂骂咧咧,手下却渐趋平稳。他发觉,当心神凝于笔端时,体内那股躁动戾气,竟真能被墨痕牵制,稍得平复。
      这认知令他惊诧,亦对沈辞清更生不服——这病弱之人,何以万事通透?
      这日天色阴翳,燕斩正摹写一张「静心符」。沈辞清倚坐窗边,指尖轻抵灯罩,似在感应气机。苍白的侧脸被透窗的微光勾勒,长睫投下浅淡阴影。
      忽地,沈辞清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喂,沈辞清?」燕斩顿住笔。
      沈辞清未应,只仓促侧首,以拳抵唇,低低闷咳数声。那咳声并不响亮,却带着胸腔的共鸣,听得人心头发紧。咳罢,他喉结微动,将那股腥涩尽数咽下,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燕斩几乎是弹起身,一把攥住沈辞清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你……!」他声音变了调,金瞳里翻涌着惊惶,「你又咳!」
      沈辞清挣了挣,无力摆脱,只缓了气息,哑声道:「……无碍。旧疾罢了,气机不畅。」他欲抽回手,却发现燕斩攥得死紧。
      「旧疾个屁!」燕斩低吼,望着沈辞清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那灯……是不是因救我才愈发黯淡?是不是?!你莫要再强撑!」
      沈辞清终是抬眼,灰蓝眸子有些涣散,却仍固执地望进燕斩眼底。
      「燕斩,」他一字一顿,气息微喘,「你欠我一条命。在我允准之前,不许死,亦不许……枉费我的心力。听懂了么?」
      燕斩僵立原地,指节深陷掌心。他看着沈辞清衣襟上并无血迹,却更能想象那被强行咽下的苦楚。那盏灯又暗一分,而这人无言承受。
      他头一次真切懂得「欠一条命」的分量。
      那不是戏言,是沈辞清以日渐凋零的精气,强续他的性命。
      「……听懂了。」他嗓音沙哑,低下头,不再看那张苍白的脸,只盯着纸上拙劣的符纹。
      他重新坐下,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一笔一顿一勾。
      笔势虽仍生涩,线条间却奇异地流转起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身的气息,带着一种笨拙却执拗的「稳固」之意。
      沈辞清望着他专注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亦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他未再言语,只将长生灯拢入怀中,阖眼倚着椅背,静静调息。
      屋内唯余笔尖沙沙,与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咳。
      天光晦暗,墨香萦绕,唯空气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药息,与一份沉甸甸的、名为「性命相托」的契约。
      燕斩落笔极慢,极沉,仿佛笔下不是符纸,而是试图挽留那将熄之火的寸寸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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