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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殿是非起 · 祭酒护短 护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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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起连滚带爬地逃出那座偏僻小院时,后背的青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他捂着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燕斩那双粗糙手掌的触感——冰冷,且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耻辱。
奇耻大辱。
他陆云起好歹是靖厄司年轻一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是司内的管事长老,自己也是正经的祭酒衔,今日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红毛野种羞辱,还被那个病秧子沈辞清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沈辞清……燕斩……」陆云起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想让他就这么算了?做梦。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将腰间那枚因为挣扎而歪掉的玉佩正了正,随即昂起下巴,朝着靖厄司深处那座最为肃穆的建筑——「镇煞堂」走去。那里,平日里是几位闭关的长老偶尔议事的场所,也是存放司规戒律之地。
镇煞堂内,光线晦暗。
巨大的封妖符文刻画在地面和墙壁上,散发着淡淡的镇压之力。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盘坐在蒲团之上,正是靖厄司的几大长老。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和淡淡的硫磺味(妖气净化后的残留)。
陆云起在堂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愤怒又委屈,然后才迈步上前,跪伏在地,声音悲切却洪亮:
「弟子陆云起,叩见诸位长老!」
坐在正中首位的三长老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弟子今日前往沈辞清师弟居所,本意是想规劝师弟莫要因一时善念而误了大事。谁知……谁知那沈师弟竟带回一凶顽半妖,名曰燕斩!那半妖野性难驯,不仅毁坏公物,更对弟子拳脚相加,口出秽语!」陆云起语速极快,添油加醋,「沈师弟非但不加管束,反而纵容那半妖行凶,还口出狂言,蔑视司规!弟子劝阻无效,反遭羞辱,特来禀明长老,请长老做主!」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半妖?沈辞清竟真的带回了个半妖?」
「听说那妖物一身煞气,极为暴戾……」
「沈辞清也是糊涂,他身子本就孱弱,还敢沾染这种因果……」
三长老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那半妖,如今可在司内?」
「在!」陆云起连忙道,「就在沈师弟的居所,那厮还扬言要将弟子……将弟子剜了眼珠子当弹珠玩!简直是无法无天!」
「放肆!」左侧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案而起,「靖厄司乃是镇守妖邪之地,岂容此等孽障撒野!沈辞清纵妖行凶,罪加一等!」
三长老抬手压了压,堂内重归安静。他看向陆云起,语气听不出喜怒:「陆云起,你所言可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责罚难逃。」
「弟子万万不敢欺瞒长老!」陆云起信誓旦旦,心中却暗喜,知道这火已经点起来了。
三长老沉默片刻,对身旁一名侍立的老仆微微颔首:「去,请沈祭酒,连同那位……燕斩小友,来镇煞堂一趟。就说,老夫有事询问那『恩人』。」
「是。」老仆躬身退下。
陆云起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沈辞清,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那老古董三长老最痛恨妖邪,那半妖必死无疑,而你……呵,纵妖之罪,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偏僻小院,依旧喧闹。
燕斩正拿那块从陆云起那儿顺来的玉佩对着太阳照,红光满面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沈辞清正试图把被燕斩撞歪的窗棂扶正,听见院门被敲响,眉头微蹙。
老仆的声音苍老而平稳,隔着门板传来:「沈祭酒,三长老有请。请携那位燕斩小友,速往镇煞堂一叙。」
沈辞清手上的动作顿住。
燕斩也停下了哼歌,金色的竖瞳眯起,看向沈辞清:「那老古董找咱们?」
「嗯。」沈辞清没多说,只是走到案几边,将长生灯的灯罩仔细盖好,又拿起点霜,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显然刚才应付陆云起和燕斩,消耗不小。
「把刀留下,跟我走。」
「凭什么?」燕斩立刻炸毛,「老子去哪儿都扛着我的刀!那老东西敢摆谱,老子哪怕用牙咬,也得把他咬趴下!」
「那是镇煞堂,不是荒山。」沈辞清冷冷瞥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警告,「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除了砍人什么都不会?还是想让那帮长老有借口立刻把你剁了?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现在归我管。」
「……啧。」燕斩被噎了一下,金瞳里闪过一丝不爽,但听到「命是我捡回来的」这句话,还是乖乖(虽然很不情愿)地把吞日刀靠在了墙角。他赤着脚就往外走,「行,听你的。不过沈辞清,那老东西要是敢跟你啰嗦,你使个眼色,老子哪怕用牙咬,也得把他咬趴下。」
沈辞清没接话,只是率先走出了院门。
老仆在前引路,沈辞清和燕斩一前一后跟在后面。沈辞清步履从容,宽大的祭酒服掩盖了他身体的虚弱;燕斩则大大咧咧,那头红发和一身煞气在靖厄司肃穆的回廊里显得格格不入,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燕斩回头冲那些弟子龇牙,吓得几人赶紧低下头。
走到镇煞堂门前,老仆停下脚步,侧身道:「二位稍候,待我通传。」
不多时,堂内传来三长老沉缓的声音:「宣——沈辞清,燕斩进堂!」
沉重的堂门缓缓开启。
沈辞清率先踏入,燕斩紧随其后,毫不畏惧地迎向堂内那一道道或审视、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
陆云起站在符阵边缘,看见二人进来,尤其是看到燕斩那副嚣张模样时,眼底的恶意更深了。他挺直腰杆,等着看好戏。
沈辞清行至符阵中央,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弟子沈辞清,参见三长老,参见诸位长老。」
燕斩站在他身侧半步,抱着双臂,连个头都没低,金色的竖瞳直接扫向高台上的几位老者,嘴里还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三长老的目光在燕斩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双竖瞳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沈辞清,陆云起告你纵妖行凶,蔑视司规,可有此事?」
陆云起立刻抬起头,用挑衅的眼神看向沈辞清。
沈辞清神色不变,平静开口:「回三长老,燕斩确为我自荒山带回,暂居我院中。然『纵妖行凶』之说,有待商榷。陆师兄擅闯我院,言语辱及燕斩出身,燕斩反击,属自卫之举。至于毁坏公物,乃燕斩初至,不习人力,失手所致,非故意破坏。弟子已训诫过他。」
「狡辩!」陆云起忍不住插嘴,「三长老明鉴!那厮野性难驯,言语间多次提及要杀害弟子!沈辞清不仅不罚,反而袒护,这便是纵容!」
「闭嘴。」三长老淡淡扫了陆云起一眼,陆云起顿时噤声,冷汗直流。三长老这才看向燕斩:「你,便是燕斩?可知此处为何处?」
燕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知道,镇煞堂嘛。一堆老古董镇压妖邪的地方。」
满堂哗然。
陆云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心中狂笑:死定了!
三长老却并未动怒,只是继续问道:「你体内妖丹躁动,极易失控。沈辞清以凡人之躯,强行压制,损耗自身。你可知晓?」
燕斩挑眉,侧头看了沈辞清一眼,见沈辞清面色平静,他才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道:「知道啊。这小子救了我一命,我现在欠他一条命呢。他没死,我就死不了。再说了,」他话锋一转,金瞳直视三长老,「老子稳不稳,关你们屁事?你们这破地方,老子还不稀罕待呢。要不是欠了沈辞清这条命,老子早一脚踹翻这破堂走了。」
这话更是石破天惊。
沈辞清微微蹙眉,暗道这小子说话真是毫无遮拦。但他并未出声打断。
三长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辞清和燕斩之间来回扫视。他自然看得出沈辞清气息虚浮,也看得出燕斩体内那狂暴却奇异地被某种力量约束着的妖气。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靖厄司乃镇守之地,非藏污纳垢之所。沈辞清,你私留半妖,已是违规。然念你初衷是为平息妖乱,且以身犯险,暂且记下。燕斩,你既欠沈辞清一条性命,便需守此处规矩,听他管束。若再有一次肆意妄为,伤及同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老夫便亲自出手,将你斩于此地,以儆效尤!届时,沈辞清,你的罪责,也一并清算!」
「三长老!」陆云起急了,这惩罚也太轻了!
三长老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转而看向沈辞清:「沈辞清,你可有异议?」
沈辞清躬身:「弟子遵命。三月之内,必约束燕斩行为,不令其再生事端。若弟子力有不逮,愿领任何责罚。」
「很好。」三长老闭上眼睛,「退下。」
一场风暴,看似暂时平息。
沈辞清转身,燕斩也哼着歌,大摇大摆地跟着往外走。经过陆云起身边时,燕斩脚步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
「小子,算你走运。不过……咱们没完。还有,那条命是沈辞清的,你动他一下试试?」
陆云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吭声。
走出压抑的镇煞堂,外面的阳光刺眼。
燕斩伸了个懒腰,刀环叮当作响:「沈辞清,那老东西挺能装啊。不过,老子欠你一条命这事,连那老古董都知道了。」
沈辞清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了句:「……少惹事。还有,把鞋穿上。」
燕斩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尘的脚,咧嘴笑了:「遵命,沈祭酒大人。不过,欠你一条命这事儿,老子记死了,谁也别想赖。」
只是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个清冷背影的依赖。而沈辞清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三个月……时间,真的够吗?而且,这小子似乎终于把「欠命」这件事,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