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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钟惊雀·长生暗 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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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厄司的晨钟敲得又急又亮,不像报时,倒像谁在房顶上砸冰碴子。
沈辞清其实没睡,只是懒得睁眼。昨夜背那红毛回来,胳膊现在还酸着。直到钟声砸到第三响,他才皱了皱眉,伸手把滑到胳膊肘的袖子拢回去——腕上那圈绷带白得晃眼,是昨夜被妖气燎的,正隐隐发烫。
「喂,起来了没?装什么死。」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起床气。
沈辞清掀开眼皮。
燕斩盘腿坐在榻上,一头红发炸得像被雷劈过的鸟窝,几缕发丝还倔强地翘着。眉骨上那道断眉疤在晨光底下格外清晰,给他那张过分张扬的脸上添了几分野性。他没拿刀,正捏着根枯草棍儿,一下一下捅着沈辞清垂在榻边的衣角,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野猫,只是这猫长了满嘴想吃人的獠牙。
「……别动。」沈辞清声音有点哑,清冷里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懒劲儿。
「你这灯,怎么跟快要嗝屁了似的?」燕斩用草棍指了指案几上那盏长生灯。灯芯确实矮,火光缩成一小团,风一吹就哆嗦。
沈辞清坐起身,没理他,伸手把灯罩转了个方向,用身子挡住风口。
「与你无关。」
「切,小气。」燕斩从榻上蹦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冻得他龇牙咧嘴也不在乎,活像那地板敢烫他一下似的。他抄起靠在墙角的九环大刀「吞日」,往肩上一扛,刀环叮铃哐当一阵响,「老子饿了。饿得能啃动这桌子。」
他踱步到桌边,看见桌上那壶凉透的茶,抓起来就灌。
「咳、咳咳——!」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金瞳里瞬间逼出点生理性的泪花,他狠狠砸了下刀柄,「沈辞清,你他妈喝泔水长大的?这玩意儿比那帮老道士的洗脚水还难喝!」
沈辞清终于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扫过他因为呛咳而泛红的脸颊,随即拿起点霜笔,蘸了蘸墨,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老成的装酷感。
「放下。那是药。」
「药?怪不得这么难喝,比生肉还腥。」燕斩把茶壶往桌上一顿,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这凡人,活得真没劲,连口热茶都没有。」
「祭酒大人!」
门外传来少年弟子气喘吁吁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不好了!膳房那边——」
门被一把推开,小弟子看见屋里的景象,吓得一个趔趄。红发少年扛着大刀,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自家祭酒坐在桌边,面色苍白得像张纸,指尖夹着笔,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刮跑,偏偏那腰杆挺得笔直。
「这、这位是……」
「燕斩。」沈辞清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件刚买的摆设,「我捡的。」
「嘿!」燕斩很受用,刀尖往地上一顿,扬起下巴,红发一甩,「记清楚了,老子叫燕斩。以后在这破地方,老子罩你。」那语气,活像他是这靖厄司的新主人。
小弟子咽了口唾沫:「祭酒,今早那笼妖兽肉……少了一半!还有后院那几条拴试妖的铁链,也被人扯断了两根!那可是精钢打的啊!」
「老子吃的。」燕斩答得理直气壮,还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打了个饱嗝,散出一股血腥气,「那点肉,塞牙缝都不够。至于那链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咔吧作响,像是在炫耀,「太脆,老子睡个觉伸个懒腰就断了,关你屁事。你们靖厄司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抠门。」
小弟子脸都白了,求救般看向沈辞清。
沈辞清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知道了。你退下,跟膳房说,往后我的那份,加一倍送来。再领两匹厚布,把后院的链子围起来,别让他再『伸懒腰』的时候碰坏了。」
「啊?哦……是、是。」小弟子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等人走了,燕斩立刻凑到沈辞清面前,两人鼻尖差点撞上,热气喷在沈辞清脸上。
「沈辞清,你护着我?」他呼出的气里还带着古怪的味道。
沈辞清往后仰了半寸,眉头微蹙,露出一抹嫌弃:「我只是嫌麻烦。你要是把靖厄司拆了,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我懒得动。」
「嘁。」燕斩不屑地嗤笑一声,目光却黏在沈辞清拢在袖子里那只手上,「你手挺金贵啊,藏什么?怕我看见你那点凡人的虚弱?」
沈辞清没躲,只是把点霜横在两人之间,笔杆冰凉:「好奇?」
「对,好奇死了。」燕斩也不装,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一个看着一折就断的凡人,骨头比那精钢链子还硬?凭什么按住我?又凭什么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屋子,闻你的墨臭味,喝你的泔水茶?」
沈辞清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那盏长生灯的罩子掀开一条缝。
灯芯似乎感受到了气流,猛地跳动了一下,火光窜高了一瞬,照亮了沈辞清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这灯,连着我一口气。」沈辞清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明很严肃却非要装漫不经心的劲儿,「我每帮你压一次妖气,它就暗一分。所以,安分点。你要是再断根链子——」
他把笔尖轻轻点在燕斩的喉结上,凉意瞬间沁入皮肤,激得燕斩缩了缩脖子。
「我就把你扔回荒山,让你跟那些妖兽叙旧去,顺便省了我的口粮。」
燕斩愣了一瞬,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红发乱颤:「哈哈哈!沈辞清,你他妈吓唬谁呢?就凭你这根破笔?笑死老子了!」
他笑够了,喘着粗气,凑近那盏灯,金瞳里映着那点微弱的火光。他伸出食指,极快地、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弹了一下灯罩。
「叮。」
一声脆响。
灯焰晃了三晃,却没灭。
「你这灯要是灭了,谁还能压得住我?」燕斩咧开嘴,笑容张狂又明亮,完全是少年人中二病的晚期症状,「不行,你得好好活着。老子还没杀够那帮杂碎的仇家,不能让你这唯一的『锁』先断了。虽然你这锁看着比纸还脆。」
他直起身,扛着刀走向院子,晨光落在他身上,给那头红发镀上金边。
「以后饭量加倍!还有,这灯——」
他没回头,声音清晰地传进来,带着少年式的霸道:
「你要是敢把它弄灭了,老子就把那天捅个窟窿,看看能不能抓两颗最亮的星星给你点上!反正老子有把刀,捅什么都一样!」
沈辞清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野小子……倒是比那帮整天板着脸的老古董有意思那么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那盏长生灯,灯花微微一跳,像被那句混账话气着了,又像被逗乐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里的老松树上,一只鸟儿开始啼叫,声音清脆。沈辞清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温暖的灯罩,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日子,看来是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