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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主 你不要也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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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厄司的夜,静得过分。
沈辞清的居所位于司内最偏僻的一角,青瓦白墙,院中种着一棵老松,针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屋内灯火如豆,松烟墨的香气与药味交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里屋的床榻上,红发少年昏睡着。
沈辞清坐在榻边,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是他方才探查对方经脉时被妖气反噬所伤。右手握着点霜,笔尖悬在少年的眉心上方三寸,随时准备再度落下。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夜。
少年体内的妖气暂时被阵法压制住了,但那种压制极其脆弱,像是往火山口盖了一层纸。一旦他醒来,情绪有任何剧烈波动,纸就会破。
沈辞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
靖厄司的祭酒,职责是镇守人间妖气,不是捡回来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半妖。更何况他自己的寿命本就因为长年透支而所剩无几,每多耗一分力气,长生灯便暗一分。
但他还是带回来了。
沈辞清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脸。
即便在昏睡中,那张脸也带着一股戾气。眉骨上一道断眉疤横贯,像是被人用刀从中间劈开过。火焰般的红发散在枕上,衬着苍白的肤色,竟有种诡异的、危险的俊美。
沈辞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唔……」
床榻上的人动了。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发光,像是深山中野兽的眼睛。他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起来,不知何时九环大刀已经在手,刀锋直指沈辞清的咽喉!
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
沈辞清却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抬眸,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那逼近的刀锋,点霜轻轻一转——
「叮。」
一声脆响。
笔杆精准地敲在了刀背的关节处,力道不大,却刚好让那少年的虎口一麻,刀锋偏了三分。就这三分的距离,沈辞清的手指已经点上了他的腕脉。
「别动。」
声音清淡,不带任何情绪。
但那少年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金色竖瞳死死盯着沈辞清的脸,瞳孔中翻涌着暴虐与困惑交织的光芒。
「你是谁?」他哑声问,声音像是被火灼过。
「沈辞清。」他答得简短,「靖厄司祭酒。」
少年皱眉,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片刻之后,他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野性的张狂。
「祭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然后不屑地嗤笑一声,「就是管事的呗。」
沈辞清:「……」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点穴的手指。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将九环大刀往地上一顿,刀环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鼻翼微动,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松烟墨香和药味。
「你救了我?」
「顺手。」
「骗人。」少年直直地看着他,「你手上有伤。」
沈辞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没有说话。
少年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金色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他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沈辞清的额头,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沈辞清没有后退,但眉头微蹙。
「你身上……」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没有妖气。」
「我是凡人。」
「凡人?」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肆意,「一个凡人,敢往妖气冲天的地方跑?还把老子从那堆妖兽里拖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红发随着动作晃动,在灯光下像流动的火。
沈辞清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少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歪了歪头,眉骨上的断眉疤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燕斩。」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曾经叫这个。」
沈辞清注意到了他话中的异样,但没有追问。
「燕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你体内的妖丹是从何而来?」
燕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屋内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你不也看到了……吞的。」他最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子爹娘死在一群妖兽手里,我把它们的头一个个砍下来,把它们的妖丹一颗颗掏出来,一颗一颗地吞了。」
他说到「爹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但沈辞清看到了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然后呢?」沈辞清问。
「然后?」燕斩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直直撞进沈辞微的灰蓝色瞳孔里,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然后老子就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了。满意了?」
沈辞清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危险分子,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受害者。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湖面,倒映着燕斩那张带着断眉疤的脸。
「你的仇,报了吗?」
燕斩愣住了。
他似乎没有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三秒之后,他猛地别开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更多。」
沈辞清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符纸,以点霜在上面快速画了几笔。符文亮起的瞬间,屋内的阵法微微波动,将燕斩周身残余的妖气进一步压缩、封锁。
燕斩感觉到体内的妖气被强行压制,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你——」
「别动。」沈辞清头也不回,声音清淡,「我在帮你稳固妖气。你刚吞下妖丹不久,血脉尚未融合,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失控一次,我不一定能压得住你。」
燕斩盯着他的背影,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凡人,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敢背着他走几十里山路,敢在他失控的时候用那根细得可笑的笔去点他的穴,敢在他醒来后的第一时间不是逃跑而是问他叫什么。
有意思。
燕斩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带血的、野性的笑容。
「喂,沈辞微。」
「嗯?」
「你不怕我?」
沈辞微笔尖微顿,随即继续画符,语调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怕。」
燕斩:「……那你还——」
「但你现在受伤了,打不过我。」
燕斩:「…………」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燕斩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崩裂渗出血来也毫不在意。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沈辞清,你给老子听好了——」
他猛地站起身,九环大刀「吞日」往肩上一扛,金色的竖瞳灼灼地盯着沈辞清的背影,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老子跟你了。」
沈辞清画符的笔终于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燕斩那张张狂的、带着血污却笑容明亮的脸。
「……你说什么?」
「我说,」燕斩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不可撼动的笃定,像一头认定了领地的野兽,「老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就是你的。」
他走到沈辞清面前,低下头,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呢喃。
「你不要也得要。」
沈辞微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
他转身继续画符,耳尖在月光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屋内的炭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燕斩站在原地,看着沈辞清纤细的背影,金色的竖瞳里缓缓浮起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柔软的弧度。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窗外,靖厄司的夜钟敲响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之间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