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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男主视角 门前桃李都 ...

  •   天明之时,他的发妻去了。那是他的发妻,他两个孩子的生母,与他共同度过很长很长一段日子的人。

      他也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成长为一位母亲,再到能与他并肩共谋天下,六宫琐事游刃有余。

      再到如今,忘却前尘,弃他而去。

      他们相遇时尚且年轻。她出身名门,与他这个太子门当户对。嫁入东宫之后,也曾小心翼翼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忍少女如此磋磨天性,便直言相护,将她的天真烂漫尽数解脱出来。她比他想象的还要适合这个位置——鲜活善良能轻易将他撩拨,进退有度又不会让他为难。

      他此生不会忘记少女坐于楝树下,提笔写下与他不谋而合的《赋税疏论》。字字句句,与他心之所想相得益彰。

      相互扶持,不曾受什么苦,便成了帝后。她也会在闲暇时来给他磨朱砂。

      他登基时不过二十有六,比预想中确实是早了些,但也能担社稷。而她更是适应得极好,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就连他一贯担忧的选秀,也替他操持得很好。

      他问她,委屈吗?

      她有些庆幸但更多是愉快地告诉他,当然不,她知道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这就够了。

      这一切都应当顺风顺水。转眼长子知言六岁,次子怀真两岁,其余妃嫔无所出。河清海晏,天下安定。她本该一直做这个皇后,永远永远地和他一起走下去的。

      只可惜,有些事情他做得到,她做不到。

      古语有云: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去好去恶,臣乃见素。意为君主的好恶是国家动荡的源泉,以此告诫君主不可偏私。

      身为君主,理应端正法度,一切按律而为。可他生来就是皇子,为百姓谋福是他此生唯一的使命。她却不一样。她是国母,也是姜家的女儿。

      姜家与江南丝绸商暗自勾结,恶意抬高赋税,致使许多以丝织为营生的百姓丢了生计。她知情却只字未提。等他顺藤摸瓜查到此处,又惊又怒,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去质问了她。

      他问她,是否知道此事。

      她道:“陛下恕罪。”也不曾抬头看他。

      妻子一句话,已经表明了结局。

      他闭了闭目,不再多留,大步离去。

      他知晓她是有苦衷的,也相信按照她的性子,定是已经提醒过姜家了。只是姜家之事,不是她一人所能左右的。因而她在他与姜家之间,选择了姜家,而不是他。不,这还不是最打紧的。她不选他不要紧,但江南丝织一事已经出了人命,他难以体谅她在姜家与百姓之间,又选了姜家。

      此事不至于废后,顶多是他们生了嫌隙。哪怕是他已经让姜家这棵大树折了大半,她依旧是宫中无二的存在。

      长子聪慧敏感,自然很快就意识到父母之间有了隔阂。他心下焦急,恰好淑妃又告诉他只要练好骑射给父皇母后看,陛下和娘娘见了欢心,就能重修旧好。

      于是六岁的知言苦练骑射,却不料给了他人可乘之机。一日马惊,稚子跌下马来,被踩了内脏,肝胆俱裂。

      真相大白之后,他赐死淑妃,又贬了淑妃全族,往后子孙三代不可入朝为官。

      经此一事,他愈发小心,在她与怀真身侧安排了许多信得过的人。

      只是她换上了癔症,怎么治都治不好。她开始时而清醒时而疯魔,清醒时便好端端地教怀真念书,疯魔时见人就打。

      国事繁忙,他亦不是日日能有空闲往她宫里去。他也想过,她这样,是否要将怀真抱到褚琰和弟妹那里去养着——可是他们已经因着他的疏忽失了一个孩子,他又怎么敢把她唯一的希望再从她身边夺走?

      不久后,宫人来报,怀真也没有了,她们说,是被发疯的皇后掐死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不信呀,他真的不信呀!

      他又一次抛下政务,去了长信宫。面对的是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妻子,已经小脸憋得青紫的幼子。

      妻子回眸看他,不停地冲他摇头,告诉他她没有。她似乎什么都不会说了,不断地重复着“我不是”“我没有”。他疯了般地摇晃她,想唤回她的神智,求一个解释。纵使给一个苍白无力的解释。他想,他是皇帝,就任性一回保全她的后位,是不是也可以?

      可她没有,她就是流着泪,重复着。

      他生平第一次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当晚,他废了后。

      冷宫之内,多了一位失了心神、单纯漂亮的美人。女郎每天都在和花花草草说话,赤着脚四处找寻着什么。他特意下了令让她的丫鬟跟着,亦无人敢欺负她。

      他也曾偷偷去瞧过她,彼时,她仍在找些什么。长发有些枯燥,松松地用一根发绳挽起,模样瞧着并不狼狈,显然是被照顾着的。

      他唤她闺名:“南枝,你在找什么?”

      她抬眸看过来,眼神清澈纯洁:“寻怀真。”

      她眼中久违地露出少女的纯洁与茫然,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她竟被他磋磨成了这样。

      他强忍住将人拉进怀里的冲动,声音发颤:“怀真……不在这儿。南枝,你看看我,我是褚珩。”

      听到这个名字,妻子微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礼貌问好,低头继续寻找,置若罔闻。

      你看看我呀……夫人,你看看我,好不好?

      “南枝……夫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低头,不曾听见。

      他心口泛酸,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叫来小禾问话。小禾一一回应,告知他夫人很乖,每天都按时喝药,不吵不闹,只是睡前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午夜梦醒便睁着眼睛不肯睡了。

      小禾跪下去哭着求他:“夫人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奴婢求陛下开恩救救她吧。”

      他喉间滞涩,艰难开口:“如何救她?”

      小禾不知,但小粟咬咬牙,跟着跪了下去,与他说了主意。

      ……

      他按照记忆,将另一处冷宫打造得与记忆中的东宫沧澜苑一般无二。那是他们曾经的家。他又差人直接将东宫的那棵楝树连根拔起,栽入其中。

      不算浩大却极其隐秘的工程竣工。

      他亲自去看过。

      楝树,又名苦楝。花期在四五月,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最后一番。楝花开尽,春色落幕。

      好在现在只是初春,楝花尚未开放。

      那日,他换了常服,趁她喝了药昏睡,亲自将人抱进了沧澜苑主卧。

      她醒来,错愕地看了看周遭,很快明白过来。

      于是待他下了早朝,又换上曾经的太子常服,抬步而入时,便听到了妻子脆生生一句——

      “夫君回来啦。”

      一瞬间,他的眼泪又要掉出来。只得偏眸,故作严肃地斥她穿着寝衣便出来好不得体。

      “南枝,我是谁?”他没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微微挑眉,眨了眨眼睛,恍然:“哦,你是想让我唤你夫君吧?直说呗~夫君~”

      他怔然,喜形于色,将赤足的妻子一把抱起:“南枝,再唤一声。”

      “夫君。”

      “好……好极了。”他笑起来,胸腔微微振动,低头抵住她的额头。

      她蹙眉,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没发烧啊。”

      “好着呢,只是见到夫人便很是开心。”

      “哦,嘴这么甜。说吧,是不是想吃我做的菜?”

      他一愣,颔首:“是。”

      ……

      小粟是对的。他将她周遭的一切都倒流回了八年前,她果然难以分辨,将八年前的记忆调动出来,也不会再想起如今的狼狈了。

      她这个皇后做得极好,不曾得罪过下人。因此,下人们对她也多是唏嘘叹惋。下人们帮他打着掩护,她从未生过半分疑虑,日子也欢脱地过去,日日无忧。

      哪怕太医告诉他,她时日无多,他也还是愿她在最后一段日子里,重新地热烈鲜活起来。

      暮春之时,她差小粟去找他,那天他就知道不对劲。小粟来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她跟着她久了,学了她的点到即止,然而意思很明显了——是回光返照。

      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可他抽不开身,他好想一清早就去陪她,陪她过完这一整日。

      只是他忙得只能去与她一道用晚膳。

      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好。

      他去的时候,小粟说她还在梳妆。等了没一会儿,便听见她唤他。

      他抬眸就能看见她。她挽着规整垂云螺髻,仅一支玉簪固定,鬓边一缕青丝柔软垂落。一身藕荷色暗纹烟罗衣裙,外罩薄纱披帛。小禾给她做了个淡妆,盖住了苍白面色,却不曾掩盖那身灵气。

      正如初见,令他恍神。

      一桌菜很好吃,她那张嘴,一打开便是停不下来,他也安心地听她说下去。

      菜还剩了些,她一贯挑嘴,认定了放到明日就不好吃了。他却舍不得倒掉,轻轻按住她——他不知,来日,是否还能吃到她做的饭菜。

      她的手好凉,泛着死气,一下子就凉到了他的心上。他轻轻捂住,试图捂热她。

      很显然,她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一切一如往常。他也配合地邀请她去看月亮。

      月色凉如水。暮春星疏,牵牛织女初升东方天际,天河浅浅,二星遥遥相望。转瞬便将西沉,相逢无期。

      这是他与夫人的最后一夜了。

      他的情绪不自觉流露出来,他知道她在看他,也知道他的悲伤影响到了她。可他没有办法,他忍不住,一点也忍不住。

      他好想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念她和孩子们,又有多舍不得她,更多是后悔和委屈。好想狼狈地哭一场。

      可是他不能。若是记起这些伤心事,她只会更难过。只要现在的她很快乐,这就够了。

      他的夫人极有本事,轻易就将话题揭了过去。他与夫人一如从前那般,她抚琴,他舞剑。他知道她最末几段又弹了一遍,也早早就等着那几句反复了。

      折腾一番,再加上这天气属实不算凉快,自然是出了一身汗。他去沐浴,她想回避,他不愿她离开他半步。因为他也不知,她能否撑过今夜。

      看她的每一个瞬间,都可以是最后一眼。

      入夜,床榻间。

      已是暮春,天气转暖,她浑身还是冷得厉害,也很自觉地往他怀里钻。

      她困得厉害,他知晓那不全然是困,于是极其自私地缠着她问这问那。最终不敌她的倦意,放她入眠。

      这一夜,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

      天明发觉她没了气息。他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他的发妻,甚至不配葬入皇陵。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心地将被子拉了拉,唤来小粟和小禾,吩咐了后事。

      退朝后,他独自一人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静静地看着朱砂出神。

      他想,继任以来,他以江山为己任,从不偏私。可为什么他们都不要他了……他是明君啊,这到底是哪里错了?

      到了午膳时分,李总管问他要不要传膳。他怔了怔,想起昨日不曾吃完的残羹冷炙,沉声命人去冷宫将餐食去来。

      李总管知道冷宫那位的事,不疑有他,也就去了。

      菜被端上来,比之昨夜少了几样。这隔夜的菜,他第一次尝出了不同。

      烤鸭入口,本该酥脆的皮已经沾水浸湿,口感绵软。他又夹了一筷子腐竹,瘦若干柴。

      当真是——味同嚼蜡。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塞,却发现喉头哽住,半点也咽不下去,他又不忍心吐掉。最后只得深吸一口气,缓缓吞下。

      酸苦辛咸甘,五味俱全。

      ……

      午膳过后,他又去了冷宫,灵堂停着一口棺木,下人乌压压跪了一片。他有些纳闷,他分明没让他们跪的。他想开口,喉中一片腥甜,说不出什么。风一吹,楝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满头。

      门前桃李都飞尽,又见春光到楝花。

      今日过后,他便只是胤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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