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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机暗涌 三日后,南 ...

  •   三日后,南下巡查水利的队伍如期启程。

      秋阳高悬,官道两旁的草木染上枯黄,车马队列规整,禁军前后护持,看似安稳无波。沈时棠一身素色劲装,坐在随行的马车中,指尖捏着推演好的水情图卷。此行南下,一是实地核对水患隐患,二是帮顾惟修摸清江南士族私下囤积粮草的底细,是盟约之内,她必须办妥的差事。

      沈景辞被留在宫中,交由稳妥的宫人照看,不必跟着一路奔波,这是她再三跟顾惟修敲定的底线。唯有幼弟安稳,她才能毫无顾虑地行事,不必时时被软肋牵绊。

      车行平稳,沈时棠微微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乡野阡陌。离开东临已有半载,她渐渐习惯了陵周的水土,却始终融不进这里的一草一木。故土的海风、滩边的白沙、无极塔上的星月,时时刻刻盘踞在她心底,提醒着她亡国之恨未消。

      她不是没有想过伺机复仇。夜深人静时,无数次构思过如何借着预言之便,埋下祸端,动摇顾惟修的江山根基。可每一次念头升起,眼前都会浮现沈景辞天真懵懂的脸。一旦她动手失败,或是顾惟修出事,最先遭殃的,一定是她仅剩的弟弟。

      仇恨滚烫,软肋柔软,两相拉扯,磨得她心力交瘁。

      马车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前路林木茂密,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沈时棠心头猛地一紧。

      昨夜星象异动,她只推演出水势不稳,却并未算出有人设下伏杀。此刻周遭太过安静,连寻常鸟兽的声响都尽数消失,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停车。”她立刻出声,声音清亮,穿透车外的动静。

      车夫还未勒紧缰绳,两侧密林之中,骤然爆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十支淬了毒的羽箭齐齐射出,直冲着中间这辆不起眼的马车而来。护卫禁军厉声示警,举盾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纷乱。

      “保护沈先生!”带队的侍卫长嘶吼一声,亲兵迅速围拢,将马车牢牢护在中央。

      沈时棠冷静俯身,躲在车厢隔板之后,指尖悄悄扣住袖中一枚小小的银锥。这是她长久以来备下的防身之物,也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武器。

      伏兵尽数从林中冲出,黑衣蒙面,手握长刀,招式狠辣,目标明确——不取随行官员性命,直奔马车中的她。

      沈时棠心头瞬间清明。

      有人要杀她。

      她身在帝王身侧,无官无爵,与世无争,唯一的死因,便是她是顾惟修最信任的人。除掉她,既能斩断顾惟修的臂膀,又能借此大做文章,污蔑她树敌过多、祸乱朝纲。

      混乱厮杀之中,一名身手利落的刺客绕开护卫,纵身跃上马车车顶,长刀劈下,车厢木板应声裂开一道长缝。

      劲风扑面而来,沈时棠来不及多想,侧身避开刀锋,抬手将银锥刺向对方小腹。刺客吃痛闷哼,却依旧悍不畏死,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剧痛顺着腕骨蔓延,沈时棠蹙紧眉头,挣扎之间,肩头骤然一凉,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衣衫,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肉,只差分毫,便能刺入要害。

      死亡近在咫尺。

      恍惚间,她甚至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也算解脱?不必再困在爱恨仇恨里,不必再面对顾惟修日复一日的庇护与亏欠,不必在复仇和弟弟之间反复煎熬。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冲破包围圈。

      顾惟修不知何时弃了自己的銮驾,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挑飞刺客手中长刀。手腕翻转,剑尖抵住刺客咽喉,只用了一招,便制服了对方。

      刺客还想挣扎,暗处冲出数名暗卫,瞬间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封了口。

      顾惟修无暇处置刺客,转身快步走向马车。

      沈时棠正缓缓收回银锥,肩头衣衫破开,浅浅的血痕渗出来,染红素色布料,白皙的手腕上是清晰的五指掐痕,触目惊心。她脸色微微发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顾惟修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眸底瞬间掀起骇人的寒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头,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却被沈时棠微微侧身躲开。

      “不必劳烦陛下。”她垂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一点小伤,无碍。”

      方才危急时刻,看见他冲过来的那一刻,她心头不受控制地松了一口气。这份下意识的安心,让她无比恐慌。她恨他,可生死关头,她竟本能地相信,他会来护着自己。

      顾惟修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指节紧绷。他压下翻涌的后怕与愠怒,沉声道:“方才为何不第一时间传讯?你明知路途凶险,偏要孤身涉险。”

      “陛下安排了护卫,臣以为足够稳妥。”沈时棠淡淡回话,刻意拉开距离,“是臣预判失误,与旁人无关。”

      “预判失误?”顾惟修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暗卫查到左相设伏,我本想让你留在行宫,是你执意要亲自南下勘察水情。”

      沈时棠猛地抬眸,看向他。

      原来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杀她,却没有强行阻拦,只是悄悄布下了层层暗卫,藏在暗处保驾护航。

      所有凶险,他提前知晓,独自扛下所有焦虑,未曾对她吐露只言片语。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蔓延开来。她攥紧手心,逼着自己冷静:“陛下既然知晓杀机,大可直接软禁我,不必大费周章安排埋伏。”

      “我可以困住你的人,困不住你的心。”顾惟修望着她清冷的眉眼,声音放轻,带着压抑许久的无奈,“你想亲自南下查探,我便依你。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他筹谋天下,杀伐果断,唯独在她面前,一次次妥协退让。他不敢强硬禁锢她,怕激起她更深的恨意,只能默默清理所有危险,把一切风波隔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暗卫上前复命,所有伏兵尽数擒获,证据确凿,足以扳倒左相一党。

      “把人全部押回帝都,严加审讯,左相府邸即刻查封。”顾惟修冷声下令,杀伐之气尽数展露,“凡是参与此次伏击者,株连亲眷,绝不姑息。”

      一句命令,便是满门起落。

      沈时棠静静看着他发号施令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他为了护她,轻易掀起朝堂动荡,收拾老牌重臣。这份庇护太过沉重,是用旁人的鲜血堆砌而成。

      队伍暂时休整,随行医官赶来,小心翼翼为沈时棠处理肩头伤口。酒精擦过皮肉,刺痛阵阵,她面不改色,全程没有皱一下眉。

      顾惟修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伤口上,眼底满是心疼,却碍于两人之间血海深仇,连上前递一块手帕,都显得逾矩。

      医官包扎完毕,躬身退下。

      峡谷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护卫尽数退守在外,留出一片安静的空间。

      “疼吗?”顾惟修率先打破沉默。

      “皮肉伤,不碍事。”沈时棠拢了拢包扎好的肩头,“多谢陛下出手相救。”

      又是客套疏离的道谢,划清界限,冰冷又生分。

      顾惟修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沈时棠,你不必时刻竖起尖刺。我知道你想复仇,想三年期满带着景辞远走高飞,我都清楚。”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护你,不只是因为愧疚。”

      这话太过直白,暗藏的心意几乎要冲破克制。

      沈时棠身子一僵,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从里面读出自己不敢面对的情愫。她咬着唇,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慎言。”

      “你是覆灭我东临的仇人,我是臣服于你的亡国帝姬。我们之间,只有盟约,只有亏欠,没有别的。”

      “当年滩边的一切,早就死在凤凰祭的大火里了。”

      顾惟修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喉间发涩。他想告诉她当年的苦衷,想诉说自己这些年的煎熬,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现在还不能说。一旦揭开,会将她推入更深的痛苦。

      “好。”他缓缓点头,重新戴上帝王冰冷的面具,“是我失言。休整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往后,我会加派护卫,不会再让今日的险情重演。”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度启程。

      这一次,顾惟修直接改了安排,弃了自己的銮驾,坐到了沈时棠的马车外侧,看似随行护卫,实则将所有危险挡在身前。

      马车之内,沈时棠靠着车壁,闭上双眼。

      方才刀刃临身的恐惧,看见他奔赴而来的悸动,还有那句未曾说完的心意,在心底反复盘旋。

      她恨他,这一点从未改变。

      可在生死一瞬,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无法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恨意是真的,动摇也是真的。

      棠棣同根,一半浸着仇血,一半缠着情丝。

      前路漫漫,这场拉扯,只会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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