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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衷初露 南下巡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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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巡查的行程余下半月,峡谷遇刺一事过后,整支队伍的戒备森严到了极致。顾惟修撤换掉了所有来历存疑的随行护卫,心腹暗卫隐于沿途密林、屋顶、官道两侧,悄无声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沈时棠肩头的外伤渐渐结痂,只是抬手转身时,仍会牵扯着皮肉,泛起细密的钝痛。她依旧保持着往日的疏离,白日整理水情卷宗,推演地方士族的钱粮动向,入夜便独坐窗边,对着一轮明月发呆,极少主动与顾惟修搭话。
两人同宿一处行宫,一院之隔,近在咫尺,却始终维持着君臣该有的分寸。他不会贸然踏入凝霜院,她也从不会去往帝王居所,偶尔碰面,不过是公事上的几句交谈,客气、冷淡,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可细微的关照,从未中断。
每日晨起,桌上必有温热的养伤汤药,味道清淡,恰好压下了药草的苦涩;她夜里伏案绘图,廊下总会留一盏长明宫灯,夜风再大,灯烛也不会熄灭;她随口提了一句江南湿气重,旧伤隐隐作痛,不过半日,一份烘干炮制好的驱寒药膏便送到了她房中。
沈时棠悉数收下,却从不说一句感谢。
她清楚,这些温柔都是偿还,是他当年算计她、倾覆东临之后,用来赎罪的筹码。一旦心软,便是对故国亡魂的背叛,是枉死族人的辜负。
这日傍晚,雨落江南,绵绵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白日里走访河工据点劳累,沈时棠难得早歇,收拾绘图工具时,袖中一物滑落,滚落在地。
是那枚陈旧的海螺。
贝壳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边缘带着一点火烧的焦痕,是凤凰祭王宫大火里,她拼死捡回来的念想。这些日子一路南下,她一直贴身藏着,不敢示人,怕被顾惟修看见,更怕自己对着这枚海螺,想起滩边落日下的虚假温柔。
海螺落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沈时棠弯腰想去捡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将它拾起。
顾惟修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玄色常袍沾了细碎雨珠,目光落在那枚海螺上,眸色骤然一沉。
时隔数年,他一眼便认出了它。
这是当年他在东临浅滩,日日吹奏的海螺,是他许诺来年再会时,攥在掌心的信物。
沈时棠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想去抢:“还给我。”
她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慌乱,像是心底最深的秘密被骤然剖开,摊在他眼前。
顾惟修抬手避开,指尖轻轻抚过螺身的焦痕,声音低沉沙哑:“这么多年,你一直留着它?”
“与陛下无关。”沈时棠脸色发白,步步逼近,“不过是寻常小物件,还给我。”
“寻常物件?”顾惟修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痛楚,还有压抑了许久的无奈,“时棠,你比谁都清楚,它代表着什么。”
“代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代表你借闲谈套取情报,灭我东临满门。”沈时棠咬着牙,字字尖锐,“顾惟修,你不必拿着它惺惺作态,当年的温柔是假的,许诺是假的,如今的庇护,也都是假的。”
长久积压的委屈、痛苦、自我拉扯,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看见这枚海螺,所有尘封的回忆悉数复苏,落日、海风、海螺声、少年温柔的眉眼,和后来的兵戈、烈火、血海形成刺眼的对照。
顾惟修捏着海螺,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雨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当年攻打东临,不是我的本意。”
沈时棠一怔,随即冷笑:“事到如今,还要编造说辞开脱自己?大军是你带的,王城是你攻破的,王族是你下令围剿的,所有罪孽,都在你身上。”
“兵权不在我手中。”顾惟修转过身,目光沉沉锁住她,“彼时我只是陵周派去东临的细作,我的亲人全部被扣在帝都为人质。先帝早已谋划吞并东临数十年,弱水阵法、王族秘辛,就算我不去打探,也会有别人接手。我若拒不执行计划,我的族人,会尽数被处死。”
沈时棠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从未想过,这场覆灭故国的战争背后,还有这般隐情。长久以来,她都认定,顾惟修是野心勃勃,为了江山社稷,主动算计她、毁灭东临。
“我潜伏滩边接近你,起初的确是为了打探海防潮汐、密道布局。”顾惟修坦然承认,没有遮掩,“可和你相处的那半个傍晚,我动了私心。我原本可以在闲谈时,套取更多核心机密,可我刻意避开了关键的祭典布防,只随口问了潮汐规律。”
“凤凰祭起兵那日,我连夜上书先帝,恳请暂缓屠城,保全王族性命,却被驳回。攻城之后,我拼死拦下麾下士兵,护住了尚且年幼的景辞,也护住了你。那些殉国的大臣、宫人,是先帝的死士动手,并非我的命令。”
他将海螺递到她面前,螺身在雨色里泛着微凉的光。
“当年那句‘若你等候,我便归来’,不是谎言。我原本打算,事成之后,想办法带你和幼弟远走高飞,舍弃陵周一切,兑现承诺。可登基之初,宗室元老步步紧逼,手握我族人的性命要挟,我只能一步步坐稳帝位,用江山作为屏障,护住你姐弟二人。”
三年盟约,看似是她臣服辅佐他,实则是他借着这份契约,名正言顺将她留在身边,隔绝朝堂所有杀机。左相的刺杀、老臣的构陷、流言蜚语,他默默摆平一切,从不愿让她知晓背后的凶险,就是怕她知晓全部苦衷后,陷入更深的两难。
沈时棠呆呆望着那枚海螺,指尖微微颤抖。
长久以来支撑她复仇的执念,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认定的仇敌,原来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他算计了她的家国,却拼尽所能护住了她和弟弟;他亲手点燃了覆灭东临的战火,却在往后无数个日夜,用皇权为她挡风遮雨。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眶泛红,“既然有苦衷,为何国破那日,要对我说那般绝情的话?”
“彼时我一无所有,没有能力护住你。”顾惟修眸光黯淡,“唯有装作冷酷无情,让你把所有恨意放在我身上,你才会好好活下去,靠着复仇的念头撑过最难的日子。若是彼时告诉你真相,你会在愧疚和仇恨之间崩溃,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景辞。”
雨势渐大,敲打着窗棂,哗哗作响。
沈时棠伸手,轻轻接过那枚海螺,冰凉的贝壳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发酸。
原来所有的冷漠是伪装,所有的绝情是自保,所有无声的守护,都是他负重前行的弥补。
可理解苦衷,不代表恨意会烟消云散。
故国覆灭是真的,族人惨死是真的,那些日夜煎熬的痛苦,也是真的。
“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沈时棠垂下眼眸,抹去眼角细碎的湿意,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少了刺骨的寒意,“但东临的血海,不会就此抹平。三年盟约还在,我依旧会帮你稳固江山。期满之后,我还是要带景辞归隐。”
顾惟修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没有逼迫:“我答应你。无论你最后作何选择,我都不会勉强。”
“只是时棠,给我一点时间,还清所有亏欠。”
窗外棠棣树被雨水打湿,花瓣零落,同根的花枝,历经风雨,终于掀开了深埋数年的误会。
仇恨未消,爱意重生,两人之间的鸿沟稍稍收窄,却依旧横亘着故国亡魂、君臣身份、三年之约。
误会初解,拉扯未止。往后的朝夕,他们既要直面过往的罪孽,也要正视悄然滋生、无法割舍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