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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恨意难平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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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帝都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朝堂之上的暗流,比秋风更刺骨。
顾惟修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昔日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臣自成一派,宗室诸王各怀心思,暗地里不断试探这位年轻帝王的底线。而沈时棠,凭借东临代代相传的预言本事,成了顾惟修最锋利,也最扎眼的一把刀。
近一月,她接连推演出错综复杂的宗室谋逆苗头,点破两处地方官员贪墨军饷的隐患,甚至提前预判了南方的洪涝灾情。一桩桩危机被消弭于无形,朝堂安稳大半,可针对她的非议,也愈演愈烈。
在一众老臣眼里,沈时棠来路不明,无家世无官阶,仅凭几句天机谶语就深得帝王信赖,俨然是祸乱朝纲的妖异。无数奏折堆积在御案,字字恳切,请求陛下疏远沈氏,将其打入天牢,以正朝纲。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惟修指尖捏着一沓弹劾奏折,目光沉沉地扫过纸上“妖女惑主”“来历诡谲”的字眼,指节微微收紧,纸张被攥出褶皱。内侍总管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清楚这些天来,几乎每日都有新的参本送进来。
“还有多少?”顾惟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还有七封,皆是三公联合上书,要求彻查沈先生出身。”总管躬身回话,“几位老大人甚至相约明日早朝,当众死谏。”
顾惟修抬眼,眸底漫开一层凛冽的寒意:“不必查,全部留中不发。转告诸位大人,朝中祸福由朕决断,沈时棠的去留,轮不到旁人置喙。”
“可是陛下……”
“退下。”
简单两个字,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总管只得躬身告退。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顾惟修一人,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旁人只看见他无条件庇护沈时棠,却不知每一次护下她,都要和一众元老周旋博弈,消耗大量心力。
他不怕朝臣发难,不怕宗室不满,唯独怕这些恶意中伤,落在沈时棠耳中,让本就满心恨意的她,再添一层委屈。
这晚,沈时棠如常来到御书房议事。
一身素色长衫,长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多余情绪,进门便垂手而立,公事公办:“陛下,昨日推演星象,西北边境有异动,怕是北狄有意小规模来犯,应当提前调拨粮草,加固边城守备。”
她语气平淡,只说政务,半句不问朝堂上针对自己的风波,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弹劾,与她毫无关系。
顾惟修看着她清瘦淡漠的侧脸,心头微沉,轻声开口:“朝中有人频频参你,你就没有半点想问的?”
沈时棠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凉笑:“臣不过是陛下用来稳固江山的棋子,棋子遭人非议,再正常不过。陛下不必特意告知,也不必为我费心周旋。”
“我不是在费心周旋,我是在护你。”顾惟修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深处压抑的伤痛,“时棠,那些流言蜚语,我可以一次性尽数平息。”
“不必。”沈时棠微微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姿态疏离,“三年之约,我做好我的事,陛下坐稳你的江山。旁人如何看我,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她刻意避开他所有的温情,拒绝他所有的偏袒。在她看来,这份庇护只是征服者对战利品的怜悯,是灭国之后廉价的补偿,根本抵消不了王族满门惨死、故国化为焦土的血海深仇。
顾惟修望着她刻意筑起的高墙,喉间发涩。他清楚,无论自己做多少,在她眼中,都只是仇敌的惺惺作态。
“西北边防,按你所言安排。”他收回情绪,重新恢复帝王的冷静,将话题拉回正事,“后续守备部署,由你草拟方略,明日呈上来。”
“是。”
沈时棠躬身应下,没有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顾惟修叫住她,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秋凉,凝霜院炭火若是不够,让宫人去内务府支取,不必节省。景辞年纪小,畏寒,多备些厚实冬衣。”
这话太过家常,褪去了君臣的隔阂,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沈时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多谢陛下关怀,臣姐弟一切安好。”
说完,径直走出了御书房,背影孤冷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殿外,秋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寒意浸透衣衫。沈时棠抬手拢了拢衣襟,眼底的平静缓缓碎裂,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顾惟修的庇护真实又周全。有人在私下散播幼弟沈景辞是罪臣遗孤,想要暗中对孩童下手,不出三日,那几个嚼舌根的宫人便被悄悄发落;她推演预言耗费心神,常常彻夜难眠,隔日案上总会摆上温补的汤药,无人知晓是谁送来;她偶然提起怀念东临的海盐点心,没过几日,凝霜院的小厨房便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桩桩件件,细致入微。
可越是这样,沈时棠越是煎熬。
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如今又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困住她。她恨他的算计,恨他的背叛,却偶尔会被这些细碎的暖意动摇,生出不该有的恍惚。
恨不够纯粹,怨不够决绝,这种拉扯,比刀剑相向更磨人。
回到凝霜院,小小的沈景辞正坐在廊下,抱着一卷话本,看见姐姐回来,立刻小跑着扑上来:“阿姐!今天顾大哥派人送了桂花糕,很甜!”
孩童懵懂,记不清亡国的惨烈,只记得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总是会送来好吃的小食,温和地陪他说话。
沈时棠弯腰,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顶,心头一酸。
顾惟修连她的软肋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景辞,往后不要随意亲近陛下,记住了吗?”她低声叮嘱。
沈景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为什么呀?顾大哥很好的。”
“没有为什么。”沈时棠别开眼,压下酸涩,“听话就好。”
入夜,万籁俱寂。
沈时棠趁着夜色,取出藏在妆盒夹层里的一枚残破海螺。那是当年滩边顾惟修吹奏过的海螺,国破那日,她冒着战火从废墟中捡回,是那段虚假温柔唯一的物证。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螺身,往昔的画面一幕幕翻涌:落日沧海,少年吹螺,轻声许诺来年再会。
多么可笑。
她攥紧海螺,指尖泛白,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沈时棠,别心软,他是覆灭东临的仇人,所有温柔都是伪装,所有呵护都是愧疚的赎罪,绝不能沉沦。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是顾惟修身边的暗卫。
暗卫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方才查到,左相暗中联络死士,打算趁着明日您出宫勘察水利,伏击沈先生,打算制造意外,斩草除根。”
窗边,顾惟修身着常袍,负手而立,月色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安排下去。”他语气冷得像冰,“明日所有伏击之人,尽数拿下,左相的罪证收集齐全,不必留手。另外,加派双倍暗卫,隐匿在沈时棠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半步。”
“是。”
暗卫领命退去。
庭院重回寂静,顾惟修遥遥望向凝霜院的方向,窗纸映出一道清瘦孤寂的人影。
他清楚左相的盘算,除掉沈时棠,既能除去帝王的左膀右臂,又能借着刺杀一事,指责沈时棠招惹祸端,一举两得。
他可以轻松粉碎这场阴谋,却不敢让沈时棠知晓真相。
一旦她知道有人不惜痛下杀手,都是因他而起,只会更加认定,跟着自己,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危险。
他欠她一条故国,如今只能默默站在阴影里,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把所有凶险独自吞下。
月光清冷,隔开了两座院落。
她在院中,抱着旧日信物,固守着血海恨意,步步筹谋,等待三年期满抽身离去。
他在月下,独自摆平所有危机,收敛满心愧疚,用无声的守护,一点点偿还当年犯下的错。
棠棣同根,一在仇恨里煎熬,一在亏欠里挣扎。
短短三年盟约,才走过半载,往后的朝夕,还有数不清的拉扯,数不尽的隐忍。
爱意被血海掩埋,温柔被恨意冰封,两人近在咫尺,却隔着跨不过去的万丈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