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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囚君侧 烽火歇,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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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歇,狼烟尽。
一日覆灭,千年东临,彻底沦为过往云烟。
曾经孤岛仙境、礼乐泱泱的故土,此刻只剩断壁残垣,焦土血色。王城大火燃了整整一夜,天光破晓时,余烬袅袅,满目疮痍,再无半分昔日盛世模样。
陵周铁骑踏遍全境,铁甲森森,接管了孤岛所有城池土地。昔日臣服王族的百官,半数殉国,半数归降,一朝改换门庭,俯首新主。
天地依旧是那片沧海蓝天,山河却早已易主。
沈时棠立在残破的祭坛之上,白衣染血,凤冠碎裂,薄纱落尘。一夜之间,她褪去无忧无虑的少女天真,褪去圣女的圣洁温婉,眼底只剩死寂的寒凉与刻骨的恨意。
五岁的幼弟沈景辞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小脸惨白,眼底满是惊恐,不敢啼哭,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这一夜的厮杀火光、兵刃血色,成了幼童最深的梦魇。
这是她仅剩的软肋,也是她苟活于世的唯一执念。
顾惟修立于阶下,一身玄色朝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手握整片倾覆的河山,气场冷冽威严。昨夜平定战乱、安抚军民、接管政务,他处置一切有条不紊,手段狠绝利落,全然是天生的掌权者模样。
他缓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前咫尺之地。
咫尺距离,是血海相隔,是家国殊途,是爱恨两极。
晨光穿透漫天硝烟,落在他清俊却冰冷的眉眼上,往日半分温柔皆无,只剩帝王的杀伐与掌控。
“想好答案了?”他开口,声线低沉无温,没有试探,没有松动,只有不容置喙的逼迫。
昨夜兵荒马乱,他留她最后体面,给她一夜时间平复绝境、权衡取舍。如今天光破晓,残局既定,容不得她半分任性。
沈时棠垂眸,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幼弟,心口的剧痛层层翻涌,几乎窒息。
她不怕死。
国破家亡,至亲陨落,她早已生无可恋,恨不得以身殉国,随东临山河一同湮灭。
可她不能死。
沈景辞是东临最后一缕血脉,是父王、母后拼尽性命护住的唯一希望。她若赴死,幼弟无人庇护,终究逃不过斩草除根的结局。
万丈深渊在前,她别无选择。
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泪光,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字字沉重,句句隐忍:“我降。”
一字落地,耗尽她所有傲骨与尊严。
昔日高高在上、受万民跪拜的棠华帝姬,终究向灭国仇敌,俯首称臣。
顾惟修漆黑的眼眸微动,无人察觉的涟漪转瞬即逝,依旧冷声道:“条件。”
他知她傲骨未折,知她绝非甘心臣服,她的退让,必然带着底线与筹码。
沈时棠拢紧怀中幼弟,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依旧保留着王族最后的风骨:“我助你稳固朝局,借东临圣女预言之力,为你勘破国运、扫清政敌、安定四海,为期三年。”
“三年期满,你需兑现承诺,放我与幼弟归隐山林,此生不扰、不见、不寻。”
“除此之外,需保景辞平安顺遂,衣食无忧,无人敢伤,无人敢辱。这三年,他不涉朝堂,不被牵制,做寻常稚童,安稳度日。”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后的奢望。
以自己三年自由、三年尊严、三年家国立场,换幼弟一世平安,换自己一个来日脱身的机会。
顾惟修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强装冷静、眼底却藏满破碎与不甘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涩。
他筹谋数年,步步为营,只为一朝问鼎天下。
他算尽天机,算尽人心,算尽东临破绽,唯独没算尽,亲眼看着她跌落尘埃、折断傲骨时,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准。”
他沉声应下,干脆利落。
“三年为契,君臣共事。三年之内,你居我身侧,听我调遣,助我坐稳万里江山。三年之后,契约作废,我放你们姐弟离去,此生永不相寻。”
字字确凿,定为盟约。
一纸三年契约,锁死了她的余生三年,也悄然困住了他往后岁岁情深。
自此,世间再无东临棠华帝姬,再无掌预言、镇山河的圣女。
唯有新帝身侧,一位无名无分、暗藏恨意的侍臣——沈时棠。
战乱平定,王朝更迭。
不过半月,顾惟修班师回朝,携一众臣子,带沈时棠与沈景辞返回陵周帝都。
昔日偏居一隅的陵周,因吞并东临、扩疆千里,一跃成为天下最强王朝。顾惟修登基称帝,改元景和,定都帝都,手握锦绣山河,掌天下生杀大权。
朝堂新立,政局动荡,老臣盘踞,宗室虎视,各方势力暗流汹涌。
世人皆知,新帝身边多了一位神秘莫测的贴身近臣。
素衣常服,清雅绝尘,眉眼清冷,不善言辞,却深得帝心。凡朝堂疑难、国运诡谲、灾异动向、人心变局,只要她一言点破,便能拨云见日,逢凶化吉。
百官皆惧她,敬她,亦疑她。
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她是亡国帝姬,只当是新帝寻来的奇人谋士,通晓天机,擅长推演。
人人都说新帝凉薄杀伐,不近人情,唯独对这位沈姓近臣,格外宽容纵容,默许她不跪不拜,特许她居所清静,破例予她无上殊荣。
可无人看见这份纵容背后的冰冷桎梏。
皇宫偌大,宫阙万千,她能踏足帝王书房,能出入宫禁禁地,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步步受限。
她的居所凝霜院,清雅幽静,无人打扰,却四面皆是暗卫把守。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他眼底掌控之中。
她无自由,无退路,无隐私,彻底沦为困于他宫墙之内、囚于他身侧的笼中鸟。
三年契约,一日未终,她便一日不得脱身。
白日朝堂,她静默侍立帝王身侧,冷眼旁观权谋争斗,以预言之能,为他扫平前路荆棘。
他杀伐决断,她冷眼辅佐。
他运筹帷幄,她勘破天机。
君臣相宜,默契无双,成了朝堂百官默认的事实。
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份默契之下,是血海深仇,是爱恨对立,是无法消解的隔阂。
她从不主动攀附,从不轻言多语,公事公办,疏离淡漠,将所有恨意与隐忍,尽数藏于沉默之下。哪怕他待她万般纵容,她亦半分不领,心如磐石,冷硬如霜。
入夜无人之时,便是无尽煎熬。
凝霜院夜夜清冷,灯火寂寥。沈时棠常常独坐窗前,望着天边月色,怔怔失神。
月色依旧是当年东临的月色,晚风却再也没有孤岛滩边的温柔。
她无数次想起那个落日滩边的少年,想起他温柔的低语,想起他笃定的许诺,想起山海共赏的纯粹美好。
那半个傍晚的温柔,是假的。
那场倾覆家国的权谋,是真的。
温柔是棋局,相逢是算计,偏爱是假象。
可无数个深夜梦回,她依旧会偏执地记得,他曾给过她十二年孤寒岁月里,唯一的一束光。
爱恨纠缠,拉扯不休,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而九五之尊的帝王,亦从未安稳。
紫禁城夜夜孤灯,帝王书房常常彻夜通明。
百官皆以为他勤于政务,苦心社稷。唯有贴身内侍知晓,陛下常常处理完朝政,便独坐空寂书房,对着窗外月色,沉默良久。
他坐拥万里江山,享无尽荣华,却再也找不回当年滩边,那个眼底纯粹、满心期许、毫无保留信他的少女。
他亲手碎了她的家国,折了她的傲骨,灭了她的天真,亲手将最爱自己的人,推至爱恨两端,日日与自己对峙。
他知她恨他入骨,知她日夜隐忍筹谋,知她心底从未放下血海深仇。
可他依旧忍不住护她。
朝堂之上,有人暗中揣测她来历,暗中构陷她妖言惑主、身份不明,他不动声色,一一打压,悄无声息拔除所有非议。
宫中权贵、宗室子弟见她无依无靠、看似柔弱,意欲欺凌试探,他转眼便寻由头,削其官职,贬其爵位,杀鸡儆猴。
他不许任何人伤她分毫,不许任何人辱她半分。
他负她家国,便用余生权柄,护她岁岁安稳。
他毁她故土,便用万里山河,替她挡风遮雨。
只是这份庇护,太过沉重,太过窒息。
于她而言,是仇敌假意,是施舍怜悯,是更深的羞辱与折磨。
于他而言,是半生亏欠,是无尽悔意,是求而不得的自我救赎。
暮秋之夜,细雨淅沥。
夜色深沉,凉意浸骨。
沈时棠立于庭院廊下,静听雨落,眉眼清冷孤寂。
身后脚步声轻缓响起,玄色龙袍衣角扫过青石地面,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气息,缓缓靠近。
顾惟修止步于她身后,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微妙分寸。
三年契约伊始,百日相伴朝夕,他从未逾矩,从未逼迫,从未以帝王身份予她半分难堪。
“入秋寒凉,何故立在此处淋雨?”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意,褪去了朝堂的冷冽杀伐。
沈时棠未曾回头,音色淡漠冰冷,毫无波澜:“臣无事,陛下自便。”
一句疏离的“陛下”,一句客套的“臣”,划清了所有过往牵绊。
顾惟修看着她清瘦孤寂的背影,心口微堵,轻声道:“今日宗室有人暗递折子,欲查你身份,已被我压下。往后无人再敢非议你。”
他替她扫平风波,替她遮尽风雨,事事周全,岁岁安稳。
可沈时棠只是淡淡勾唇,笑意寒凉,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疏离:“多谢陛下。”
“只是陛下不必如此。”
“你我之间,本就是仇。”
“你护我,我不感激。你纵我,我不领情。”
“三年契约,各司其职。期满两清,再无瓜葛。”
字字锋利,句句诛心,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伪装,摆开所有对立。
雨夜寂静,落雨声声,敲碎一室沉默。
顾惟修身形微僵,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无奈。
他何尝不知。
从家国倾覆那日起,他们便再无可能。
他做的所有弥补,所有庇护,所有退让,于她而言,皆是徒劳。
良久,他低叹一声,音色沙哑,藏尽半生隐忍:
“沈时棠,我知你恨我。”
“可这三年,我护你,从不是施舍。”
“是我欠你的。”
欠她一场温柔初心,欠她一座锦绣家国,欠她岁岁无忧的余生安稳。
雨声潇潇,爱恨沉沉。
凝霜院一院清冷,困住两个心事重重的人。
三年盟约才刚刚启幕。
爱恨拉扯,君臣对立,亏欠与救赎,隐忍与复仇。
这一树本该同根相依的棠棣繁花,终究只能在深宫囚笼、血海恩怨里,岁岁相望,夜夜煎熬。
前路漫漫,三年朝夕。
他以江山还债,她以余生赌仇。
一念相逢误终身,从此山海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