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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国倾亡 三日后,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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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东临凤凰祭。
云海收雾,长风静浪,整座孤岛褪去往日氤氲潮气,天青如洗,万里澄澈。
百年一度的大典,举国同祀。王城内外悬满凤纹白幡,礼乐庄重绵长,香火绵延千里,祭坛立于弱水之畔,石阶层层叠叠,直通海天,肃穆得近乎悲壮。
按照古制,棠华帝姬需一身九叠素白祭天礼服,戴鎏金凤冠,覆薄纱面具,以圣女之身亲祭山海,祷告国运安宁、风浪永息。
天未亮,沈时棠便被侍女唤醒,梳妆礼冠,穿戴祭袍。
镜中人白衣胜雪,眉眼清冷,凤冠压鬓,轻纱遮容,一身神圣肃穆,再无三日前滩边少女的灵动鲜活。
她重新变回了被困无极塔十二年、无情无念、系一国生死的东临圣女。
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细腻云纹,心底仍残留着那日滩边晚风与海螺余音。
顾惟修的许诺,还清晰响在耳畔。
若你等候,我便归来。
她昨夜静坐塔上,望月良久,心底悄悄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期盼。期盼大典落幕之后,暮色再临,滩边再会少年,再听山海风月,再闻人间春色。
她明知圣女不该有情,不该有念,可那半个傍晚的温柔,是她十二年孤寒里唯一的光,早已悄悄扎根心底。
卯时将至,祭礼启。
钟鸣九遍,礼乐齐鸣。
沈时棠缓步踏上祭坛最高阶,身姿端雅,步履沉稳,依古制行三跪九叩大礼,手持祭文,朗声诵念。清泠女声随风漫过海疆,字字虔诚,句句肃穆,祷告山河安稳,佑我东临子民。
文武百官跪列两列,举国臣民伏地跪拜,场面盛大庄严,肃穆万方。
祭坛之下,弱水平稳,沧波不惊,看似一派国泰民安、天祚永年的祥和景象。
无人知晓,平静海面之下,早已暗伏千军。
辰时正中,祭文诵毕,香火冲天。
就在举国礼成、万民叩首、礼乐最盛的那一瞬——
遥远海平面上,骤然亮起成片铁甲寒光。
千帆破雾,万舰横江,黑压压的战船破浪而来,旌旗猎猎,利刃穿云,瞬间铺满原本安宁澄澈的弱水海面。
陵周玄色战旗,逆风烈烈,刺破东临百年安稳。
风停、乐止、香断。
举国臣民僵在原地,满场死寂。
谁也未曾料到,固守千年、弱水天险隔绝外敌的东临孤岛,会在最神圣盛大的凤凰祭典之日,迎来灭国兵戈。
“敌舰——!!”
哨兵凄厉的破喊声划破长空,瞬间撕碎祭典肃穆。
百官哗然,百姓惊乱,跪地的人群四散奔逃,原本盛大的祭坛瞬间沦为慌乱人间。
兵刃破空声紧随而至。
漫天箭矢从战船之上破空而来,密密麻麻,如雨坠落。守卫王城的禁军仓促举盾抵挡,却根本挡不住蓄谋已久、势如破竹的陵周精兵。
血染石阶,碎香满地。
温热的血溅上洁白祭台,染红她素白祭袍,腥甜凛冽的气息瞬间覆盖常年不散的香火清气。
沈时棠僵立祭坛最高处,浑身冰冷,四肢僵硬。
她怔怔望着海面万千兵戈,望着冲破弱水天险、踏浪而来的铁甲雄师,心底轰然一空,一片冰凉死寂。
东临弱水阵法,千年无人可破。
潮汐机关、海路密道、海域禁律,皆是皇室最高机密,从不外泄。
外人绝无可能在一日之内,通晓全部通路,避开所有禁制,直捣王城腹地。
除非——
知晓潮汐时辰、熟知滩边密道、摸清孤岛破绽的那个人。
那个在滩边与她闲谈半日、听她随口提及祭典潮汐、后山通路、海域规律的少年。
顾惟修。
三个字如淬血利刃,狠狠刺穿她心口,碾碎她所有温柔期许,割裂她十二年唯一心动。
原来那日温柔相伴,句句试探。
原来那日山海闲谈,句句破密。
原来那日一诺来年,全是虚言假意。
他从不是途经此地的过客。
他是蓄谋已久、卧底而来的伐谋者。
是一朝借她之口,破她家国、覆她王族的灭国仇敌。
心口翻涌剧痛,刺骨寒凉席卷全身,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短短半日温柔,是他精心铺排的一场棋局。
而她沈时棠,是最愚蠢、最纯粹、亲手奉上国门破绽的棋子。
混乱之中,皇宫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厮杀震天。
王族亲卫拼死护宫,可陵周兵马早有部署,入城极快,杀伐凌厉,王宫转瞬失守。
无数宫人惨叫倒地,百年王族基业,百年清平故国,在熊熊烈火与森森刀戈之中,寸寸崩塌。
“帝姬!快走!”贴身侍卫拼死冲上祭坛,血染战甲,跪在她身前嘶吼,“王族禁军撑不住了,陛下命您速速带幼主出逃!保大统血脉!”
沈时棠骤然回神。
父王战死的嘶吼、母后悲戚的哭喊、宫内凄厉的厮杀,层层入耳,痛得她五脏俱裂。
她是东临最后一位棠华帝姬,身负国运血脉,纵使国破,亦不能亡。
她尚有年仅五岁的幼弟沈景辞,是东临最后一丝皇嗣,是亡国之后唯一残存的希望。
泪水终是崩落,砸在染血的白衣上,滚烫又冰凉。
她咬牙压下所有崩溃悲痛,敛去眼底破碎泪光,声音颤抖却坚定:“护我幼弟,退入密道。”
侍卫拼死开路,护着她匆匆走下祭坛,奔向后山密道。
可前路早已被铁甲重兵封堵。
玄色列队,长枪林立,刀光寒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一道挺拔卓绝的黑衣身影,缓步从重兵之后走出。
少年布衣早已褪去,一身玄铁暗纹朝服,玉带束腰,墨发高冠,眉眼清俊依旧,却再无半分滩边温柔澄澈。
昔日温润眼底,只剩沉沉寒凉、城府万千、杀伐淡漠。
半日山海温柔,尽数伪装。
一朝兵戈相向,才是真容。
顾惟修缓步走近,踏过满地残香血污,停在她身前数步之遥。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染血的白衣、苍白的面容、破碎的凤冠,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愧疚,不见半分动容。
四目相对,山海尽碎,旧梦成灰。
沈时棠浑身发抖,嗓音嘶哑破碎,一字一顿,含泪质问:“是你。”
简单两字,倾尽所有崩塌、不甘、绝望、刺骨之痛。
顾惟修垂眸看着她,漆黑眼底深不见底,音色低沉微凉,冷静得近乎残忍。
“是我。”
他坦然认下,毫无遮掩,毫无愧色。
“弱水天险,潮汐阵法,后山密道,祭典空防。”他缓缓开口,字字诛心,“皆是帝姬亲口告知,助我破城。”
“沈时棠,多谢你,送我东临万里河山。”
轻飘飘一句谢,碾碎她所有年少心动,碾碎她半生天真,碾碎她整座故国山河。
她以为的人间微光,是倾覆她家国的万丈深渊。
她以为的温柔相逢,是葬送她王族满门的致命棋局。
“为什么?”她红着眼眶,声音轻得快要破碎,“你那日许诺我来年再会,全是假的?”
顾惟修看着她眼底破碎的光亮,心口极微一窒,转瞬便被冰冷城府压下。
他生来背负血海权谋,步步为营,棋棋夺命,情爱从来不在他的棋局之内。
他淡淡垂眸,声线冷冽无温:“乱世棋局,从无风月。”
“那日相待,是谋。今日伐国,是命。”
一语断情,一语灭梦。
身后宫火愈烈,厮杀渐歇,满目残垣断壁,故国山河血染。
东临,亡了。
千年古国,百年王族,一朝覆灭,尽数归零。
沈时棠看着眼前冷漠决绝的少年,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家国,忽然缓缓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绝望,笑得泪水长流。
“顾惟修。”
她抬眸,泪眼朦胧,字字泣血,字字成痂:
“你借我半日温柔,灭我国、杀我亲、碎我家国万里。”
“从今往后,我沈时棠,与你——”
“家国血海,不共戴天。”
风卷血雾,吹动她残破白衣,吹动散落凤冠珠玉。
他望着她彻底熄灭的眼底光亮,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喉间微涩,却依旧冷声道:“幼主在你身后。”
“你若愿降,臣服于我,助我稳坐天下,我保他性命无忧,安然终老。”
“你若不从,今日,东临最后一脉,尽数陪葬。”
又是一场逼迫,又是一场棋局。
以她仅剩的亲人,拿捏她最后的软肋,逼她俯首,逼她臣服,逼她与仇敌共生。
火光漫天,血染山河。
少女立于亡国残土之上,身后是残存幼弟,身前是灭国枭雄。
前路无路,退无可退。
棠棣花开同根,本该岁岁相依。
奈何一朝风落,山河两离,爱恨成劫。
今日祭灭国倾,
从此人间再无东临圣女,
只剩——卧薪尝胆、隐忍复仇的亡国帝姬。
而他,从此坐拥万里江山,
余生岁岁,皆欠她一场血债,一场情深,一场终身难偿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