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忙碌悠然 忙碌却悠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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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缓缓敛去，三人稳稳落于青石平台之上。
绸带自月凌戈腰背轻轻松落，顺着衣料滑坠在地。她尚有些脚步虚浮，方才凌空飞行的震颤还萦绕四肢，下意识踉跄半步，慌忙稳住身形，心头依旧残留着被凌空拖拽的惶惑，惊魂未定，指尖微微发紧。
她抬起头，目光向前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雀隐派山门赫然矗立眼前。
山门巍峨宏大，巨石垒砌而成，梁枋轮廓雄浑庄重，颇具震慑人心的气派。可经年云雾侵蚀、岁月长久无人精心修葺，石面上遍布浅浅风化痕迹，木漆褪落，梁柱带着陈旧斑驳的质感，没有新筑宗门的鲜亮华美，满是历经几百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古朴沧桑。山门正中凿刻一枚浮雕，乃是一只敛翼静立的白雀，线条简约沉静，月凌戈仔细观察发现与止弋手上的图标相同。想来这便是雀隐派独一无二的标记。
四周常年云雾流转，薄烟悠悠萦绕山门，草木氤氲，清风携着淡淡的草木幽香，满眼皆是缥缈仙气。可这片仙境之中，听不见人声，不闻钟鸣，没有往来奔走的弟子，偌大山门内外空荡荡杳无人迹。仙气缭绕之下，裹挟一层难以言说的沉寂，仿佛这片山水虽美，长久以来只与云雾山石相伴。
月凌戈怔怔凝望宏伟古老的山门，心绪翻涌不休。
前一刻她尚在林间直面生死危机，满心惶恐，害怕再度孤身流落荒野，不知前路去往何方。此刻亲眼见到这座隐于云海间的宗门，惊惧尚未全然散去，心底又滋生出突如其来的惊喜。以后这便是自己的居所，竟是这般如梦似幻之地。惶惑、不安、新奇、庆幸交织在一起，令她怔怔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语。
一旁的荣叔虚弱倚靠着止弋勉强站稳，胸口伤势依旧隐隐作痛，却忍不住侧头看向少女神色，眼底浮出几分藏不住的欣喜，见她神色不安，他忍着气血翻腾，低声笑道：“以后不会有人赶你走。你安心住在里。”
止弋默然立在一侧，素白衣衫不染尘埃，清冷目光平静扫过山门。整片偌大山门领地，除却他们三人，再无半个人影，万籁清幽，唯有云雾无声缓缓流动。
穿过云雾山门，沿着青苔覆满的石径向内深入，便是雀隐派居所。殿宇静立于群山雾霭之间，四下依旧杳无人声，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回荡。止弋抱着荣爷爷径直走入主殿旁一间清静药室，室内陈设简约，木架上整齐陈列各色草药、陶制药罐，淡淡的药香漫在空气里。
止弋轻轻将荣叔安置在铺着薄褥的木榻上。荣叔方才一路强撑，此刻卸下气力，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残存的血迹已然干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
月凌戈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贸然上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榻上老者，心底惴惴不安。
止弋坐在榻边，修长指尖搭上荣爷爷腕脉，凝神探查内里伤势。他眉目沉静无波，只是随着探查持续，淡淡的沉郁慢慢凝上眼底。片刻之后，他抬手解开荣爷爷衣襟，只见后心一处乌黑淤伤深入肌理，阴寒内力盘踞经脉，多处脉络遭受重创。
止弋取出银针，又调配疗伤药膏，有条不紊施针敷药。银针刺入穴位，催动温和内力疏导淤积的寒毒。荣爷爷紧咬牙关，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偶尔压抑不住，发出一声低沉闷哼，却依旧勉强维持清醒。
月凌戈看着这一幕，手心攥得紧紧的，满心焦灼，大气都不敢喘。
漫长的医治终于落幕。
止弋收回银针，静坐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事实：“偷袭的阴劲损毁多处经脉，伤势过重，纵然稳住性命，受损脉络难以复原。日后气血运转受阻，拳脚功夫大打折扣，恐怕落下病根，终身难以痊愈，近乎残疾，再也恢复不到从前模样。”
话音落下，药室之内一片死寂。
荣叔原本还强撑的神色微微一僵，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
月凌戈浑身一震，骤然睁大眼睛，心头猛地一沉。她想起路途之上荣爷爷稳健的步伐、从容出手的模样，难以相信这般和善宽厚、一身本事的老者，往后要被重伤桎梏。惶急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怔怔望着木榻上的荣爷爷，一时手足无措。
缥缈云雾从窗棂缓缓涌入，药香萦绕，偌大雀隐深宫，安静得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云雾常年笼罩雀隐深宫，偌大院落冷清寂寥，偌大门派只有三人，所有杂事尽数落在月凌戈肩头。每日天光微亮，她便起身清扫殿宇阶台，拂去梁柱上的浮尘，打理后山荒芜的药圃，晾晒草药、整理药架，将杂乱的器物归置整齐。宗门静谧无声，只有她行走的轻响打破沉寂，日子安静而规律。
闲暇之时，她便守在荣爷爷榻前。为老者喂药，熬制苦涩汤药。荣爷爷经脉受损，行动不便，少了往日爽朗的性子，月凌戈看出他的受挫，时常打趣山间琐事，荣叔有她相伴，也算老有所依，便也开始陪着说笑，不再苦闷。她讲自己清扫院落时见到的雀鸟讲各种她认为的新鲜事，逗得榻上老人展露笑意，冲淡伤病带来的沉闷。
时至正午，她需按照规矩，备好清淡饭食，送往止弋独处的静室。
静室居于云雾深处，终年清冷，门窗半掩，隔绝所有喧嚣。月凌戈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方才走入。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方书案，止弋常年静坐伏案，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周身气息淡漠孤高，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她将食盘轻轻放置桌角，动作拘谨而恭敬，不敢多余停留，目光只落在地面，绝不随意打量对方。在她眼中，止弋是这座秘境里高高在上之人，性情冷淡，难以亲近，二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她只做好分内差事，放下食物便躬身告退，内心只想着尽快离开这片压抑冷清的空间，尽快回到荣爷爷身边。
走出静室，山间清风拂面，周遭的沉寂依旧，她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角落，安心做事。
白日繁杂杂务告一段落，余下的午后时光尽数归她自己。
偌大雀隐派云雾漫漫，无门规桎梏万千，她却不属于门派弟子，自然无人约束，山中每一处境地皆可随心去往。她大多时候会独自走入藏书阁。楼阁古老沉静，架上堆满层层叠叠的古籍，武学手记、山川杂记、草木典籍应有尽有。木窗漏进柔和天光，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她寻一处角落席地而坐，随手抽出书卷静静翻看，时而蹙眉细读，时而闭目思索，在文字之中窥见广阔天地。
若看得久了心神倦怠，她便合上典籍走出阁楼。宫苑角落生着不少野花草木，平日里少有照料，肆意生长。她提着水壶细细浇灌，拔除杂草，静待花苞缓缓舒展。花丛间常有野蜂盘旋往来，起初尚会避闪，时日一久，彼此熟稔。蜂群不再畏惧她的气息，悠然穿梭于花枝之间，偶尔停落在她指尖，温顺安静。她常常静静伫立看花，看着蜂群往来采蜜，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
日间清扫殿宇、打理药圃、照料荣爷爷，劳作固然辛苦，可这般无人打扰的午后，让她寻到难得的松弛。
从前寄人篱下时时时提防、满心惶惑的阴郁早已消散。她不必猜忌算计，不必惧怕无端祸事，自在舒展，热烈鲜活地活在这片云雾深山里。落日余晖漫过古老山门，晚风裹挟草木清香，岁月缓慢，悠然而自在。眼前美好，也总让她想到母亲之仇，被迫跳崖之恨。想到这些，她便忧伤悬于心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忙碌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