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一击即杀 就凭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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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悲道是不可涉足的禁区，没人能说清它是何时出现的，又为何形成。只知道在最早的《河洛书》里便有记载——
天降流火，万里冰封，定为死地。
千年前，妖魔横行。各宗大能齐聚，联手封印了雪原中心。
此后，总有不要命的修士在此苦修证道，也时不时传出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什么雾中人、空谷音。那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却没有遍地食人的妖兽来得真切。
一旦同悲道的封印虚弱，便会冒出无数的妖兽和魑魅。那些饿急眼的畜生，径直冲入附近的城镇大快朵颐，甚至只杀不吃，将残骸垒得高了，一并拖回雪原储存——最严峻时，十步便能见到一截残肢。
于是，各宗便召集弟子，历练除祟。
他们只管清扫，并不修复——那可是渡劫大能才有的实力。
直到白雾溢出，说明封印已近失效，大能便会出山，百宗汇聚，开始重塑封印。
百年前，同悲道一战，世人本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场除祟，却不成想，白雾弥天，许多人一进去便走散了。
不知道哪儿冒出来许多上古妖兽，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它们似开了智，从雾中探出利爪，将弟子按在身下，细细嚼碎，吞吃。
那次的亲历者，侥幸逃生，提到当年的场景，依旧会脸色煞白。
他们说，在雪原里，天地一色，辨不清南北。忽远忽近响起了牙齿咀嚼血肉的声音，咯吱咯吱，湿润黏腻，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惨叫，渐渐歇下去，离远了。
就只能听着他们在身边惨叫，嘶吼，然后一点点被吃掉。
此后，事态不可挽回，大能匆匆赶到，联手在外围起了封印——据说，那次的封印冲天而起，纹路泛着浅淡红光，像是浸着血。吹来的风都是腥的，带着发酵后腐烂的恶臭。
事后清点，最惨的便是羲和宫。年轻的继承人几乎带上了所有顶尖器师，准备按计划修复中心的封印法器。谁料，这一去，再也杳无音信。
百年后，明明死去的晏凛之却回来了。
他失去了记忆，怎么问都没有结果。还不等众人感慨惋惜，又听说封印又弱了，于是心便从叹惋转为忐忑不安。
那吃人的死地，又要开始作妖了？
不过想来，这千年间同悲道的封印总是坏了又好，好了又坏。如今只来了太虚道祖、玄微长老、公输一族，想着也许是趁机搜寻一番，顺便加固封印罢了。
有人暗自哂笑，瞧着一波一波派着弟子进入同悲道的宗派，心里门清儿——怕是还没死了那颗搜寻神器的心呢。
也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谣言，比雾中人还要可怕。说是那寥寥雪原里，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当年伴着天降流火坠下的，是天锻的神兵。
*
同悲道外围，祷天台。
祭天仪式是固定的流程，祷舞、献牲，最后擂鼓鸣音，直达长天。
一套下来，各宗昏昏欲睡，却因主位坐着大能，又不敢打哈欠，便瞪着惺忪的眼，看似认真，实则神游一会儿了。
最后一声重鼓落下，忽而震起雪尘，往四周铺开，众人精神了些，心道这老太婆的裹脚布可算见到了头，却不成想——
仙盟长老忽而上场。
众人心下哀鸣，本以为又要加个又臭又长的祭词，却见那人神情严肃：“祷天仪式已结束。但今日在此，还需各位稍作歇息——有一宗奇案要断。”
“什么意思？”台下议论纷纷。
“仙盟案第三万五千卷，张生一案，想必各位略有耳闻。”
闻言，旁边人醒盹了，一个激灵就坐直身子，将折扇一拢，啪地合上：“张生案？那不是个鬼案吗？”
有人不明其意：“哪个？”
“那张生，原是我们青崖洲人，一介散修，本名叫……”他思忖半天，“叫……什么岳来着。”
“张不岳。”又一人探脑袋补充。
“啊！对！”他猛地用扇骨抚掌，“张不岳！他出门游历，回家宴请亲友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张生——”
“我不信。”那人笑道，“天下哪有一模一样的人，莫不是孪生兄弟？”
“非也非也。”折扇人摇头长吁，“两人长相一样，动作神态一样，对所有认识的人都有记忆，更能轻易说出对方才知道的秘密。血脉术验不出，本命法器也能同时唤醒。最后争执不下，便呈了仙盟断案。”
听者讶然：“那不是闹鬼了吗？！”
“是啊，所以他们给假的那个取名，叫作‘阴伥’，就是隐在暗处的鬼。”
“最后如何结的？”
“最后请了众人一一对质，记清楚两个人分别的行动轨迹和结识人员，再加以佐证——果不其然，有人露了马脚。”
“根据那个‘张生’的口供，自称自己在某处入定修炼，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而与此同时，他的道侣亲友指认，张生那段时间早已回来了，甚至众人欢聚一堂，把酒言欢。”
“这未免太草率了？万一张生真在入定呢？修炼无年月，被趁虚而入也有可能。”
“不。”折扇人摇头，又倜傥地摇起了小风，冻得身旁人缩了缩脖子，避远了些，“还有一点，仙盟问他修炼时，那几日天气如何，他答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可那时他说的地方，恰逢阴雨连绵，数日未绝。就这个小破绽，便彻底暴露了他的谎言。”
“可……这也只能算可疑吧？”
“确实不能据此定罪，仙盟担心错判，便在亲友应允下，将可疑之人收入黑狱看管。不过张生此后数十年也并无异样，后来两人皆寿尽而亡，此案终了。不过，现在说这个又是何意——”
两人转头，疑惑看向台上。仙盟长老正气如洪钟，带着威严：“张生一案，宣告终了。可如今，吾等又接一状，事关同悲道封印大事，不敢搁置，恰逢此时机，便请各位一断。”
话罢，他往旁边一让，一人缓缓走出。
顷刻间，全场死寂。
随即，满座哗然——
晏凛之？！
众人的目光在两边逡巡，惊疑不定。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杯子“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会有，两个晏凛之？
*
衍天宗最先发难。
履霜道人起身，正了正衣襟，扶着腰间长剑，走到台上。剑穗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摇晃，脚步一停，便垂得板正。
他身形瘦削，颧骨高凸，站在晏凛之身旁，像是瘦骨嶙峋的清鹤。他道：“诸位同道，老夫虽不知道有等阴谋，生了何种邪祟，但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如此地步，自然认得出，谁才是我悉心教养的弟子。”
他的目光轻轻扫下，语调平稳，目光却锋利：“只是不知台下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晏凛之神色淡淡，摩挲着杯沿，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旁的小尧早已混乱，瞪大了眼。
身旁的萧疏玉目光平静，见众人目光投来，才迟滞着，用那张脸上一点点呈现出茫然讶异的神色。他的动作机械，下意识后避了半分，嘴唇轻张。
那是一个很标准，很清晰的震惊——
带着足够真诚的敷衍。
“师叔莫不是老糊涂了？”忽而传来一声清朗男声。
众人望去，却见人群分列，百里雪衣大步迈来。他在一众惊诧注视下，走到了羲和宫的席位，停在晏凛之身后，像是一把笔直的剑，眼神又轻轻扫过旁边的人，带着一丝矜傲的挑衅。
他站过来时，晏凛之神情平静，似早有预料。而萧疏玉的手指微顿，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又飞速垂眸，敛下异色，囫囵将凉透的茶一口闷下。
百里雪衣目露得意，他抬起头，神情再度冷冽，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台上，冷讽道：“师叔竟能被邪魔外道迷了眼，倒是分不清自己徒弟是谁了。”
履霜道人微微皱眉，敲了敲剑鞘：“雪衣，我知锻月宗与羲和宫素来不和，但事关重大，不是为了私怨而胡言乱语之时。你与凛之有怨，说的话，不可尽信。反而你坚持此人为凛之，这才更为可疑。”
他三言两语，就将两派龃龉置于台面，反将一军。不少人闻言纷纷点头，再看来的眼神就变了。
百里雪衣讥笑：“不和？哪里不和？从何时开始不和？”
他愤恨的眼神射向一旁的萧疏玉，咬牙道：“从奸人窃权开始，不和。”
他抬头，扫视全场，字句掷地有声：“从你们指鹿为马开始，不和！”
“晏宫主与我，自幼相识，手足甚笃。最后被奸仆挑拨，颠倒黑白，篡权夺位——这才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众人窃窃私语。
奸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在心口突兀地刺了一下，萧疏玉低着头，看着杯中茶色，水面荡漾，恍恍惚惚映出他的脸。那人恶毒的声音又夹杂在嗫嗫私语里，钻入了耳中。
——百里雪衣已将此事告知了他。他向你提及了半分吗。
——那些还能瞒多久呢？比如说，你是如何窃权夺位，又是如何金蝉脱壳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旁边的晏凛之。那人不语，只沉默坐着。他嘲讽般勾起唇角，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奸仆啊。
原来，他只是个奸仆。
他缓缓收紧杯壁，指节依稀泛白。
“百里雪衣——”履霜道人有些不忿，厉声斥道：“这件事百年前已有定论，世人目光雪亮，岂容你在此借题发挥？这些年里，萧疏玉之于羲和宫，劳心劳力，功勋卓绝，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若是真要分辨，数百年前，张生案便是由至亲定论，依我看，应问问疏玉的意思——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众人交头接耳一番，最后纷纷颔首。
仙盟长老拂袖请礼：“萧大人，请你细细论证了。”
被称为奸佞的萧疏玉神色淡淡，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松开手，搁下杯盏，转头看向晏凛之，弯眉浅笑：“殿下，你还记得百年前，归于河上，你为我放的花灯，那笺上写的什么吗？”
百里雪衣冷笑：“你还想用同样的招数几次？”
曾经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竟然那人鸠占鹊巢，顶替了他。谁知道那该死的灯上写了什么！
如今，还想旧事重提？！
“这个不是之前问过了吗？”有人议论，“若是早有准备，岂不能背出来？”
萧疏玉静静看着他，似乎固执地要等一个答案。可什么都没有——
被问那人沉默以应。
“殿下是忘记了，还是不想说？”他的声音很轻，眼底却噙着零星水光，忽而勾唇笑了，带着一点讥讽。
此时，风从两人中呜咽而过，吹起鬓发，近在咫尺，却相顾无言。
那摇摇欲坠，苦苦维系的遮羞布彻底落下，命运从帷幕后悄然捅出一刀，鲜血淋漓，当胸而过。
萧疏玉似乎早有预料，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维持着唇边轻浅的笑意，缓缓起身，解下了披风，往旁边小尧手里一搭，迈步往台上走去。
绕过桌案，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尧，过来。”
小尧被定在了原地，维持着捧衣的姿势，张了张嘴，却纹丝不动。
萧疏玉耐着性子：“羲和宫现在的主人，还是我。”
小尧注视着他，只低低开口：“大人……”
沉默片刻，萧疏玉的语气一下冷了：“知道了。”话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晏凛之目送他离去，像是童年里放飞的纸鸢，线一点点绷紧，透明，掐入皮肉，在指尖勒得生疼。
他舍不得放，紧紧攥着，却见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云端化作一个小点，忽而融开了。
啪地一声。
线断了，他重重摔下，手心勒破皮肉，洇开血痕，将断线染出淡淡粉色——然后，只仰头看着，被扔在原地，一无所有。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有些事无法强求，也不可挽留。
你看，小九又爬上了那个雪丘，站上了高崖。他永远是那么果断，带着斩断金石般的决然。
他看着那道背影坚定，越走越远，终于站定。
手中一空。
他便知道，那线——他紧握不放的线，此刻又断了。
*
萧疏玉在台上站定，环顾四周，只觉每一道目光，都像落下的雪，沉沉淹来，便将他彻底吞没。
曾经的他被围困在衍天宗的大殿，蜷在地上，任由他们投来不善的，打量的目光，像是待价而沽的羔羊。
而现在，多年苦心经营，他“遗孀”的身份深入人心——如今倒反天罡，对“晏凛之”的评判权，竟攥在了他的手心。
何其讽刺。
寥寥百年，已能让世人忘记晏凛之，只记得萧疏玉了。
他又瞧着面前人那张温情脉脉，俊逸非常的脸，也露出了完美的，温和的笑。
多像啊。他细细打量着。简直是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演技更为拙劣，那双眼里的情绪，像是溢出来的黏腻，廉价的糖浆，融着贪婪与野心，引诱蝇蚁在其中挣扎，溺亡，尸骸倒立，翘着发丝般纤细的足。
殿下可比他演得好多了。
以至于将他骗得团团转，骗得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了，一头扎下明晃晃的陷阱，抱着虚幻的梦含笑九泉，也成了在甜腻里溺亡的虫豸，不知死活。
他缓声问：“阁下既然说自己是殿下，那么可记得，给我的花笺上写的是什么吗？”
“晏凛之”含笑，微微凑前，眸子似乎蕴着星河，声音如此温柔：“自然记得——岁岁无虞，长安常乐。对不对。”
“我还记得，还有一个，是明悟本心，得见真我。”他补充了旁人不知道的细节，“其实，当年一共有两种笺。”
这个是他们商量好的，用额外的细节，补充当年的“回忆”。两方印证，互相配合，自然无懈可击。
那人还在继续：“那日的灯笺，我半刻也不敢忘。”
萧疏玉笑了，他笑得开怀，如沐春风，几乎笑出了泪，眼眶微微泛红，又问：“殿下当年将掌印交给我，是不是让我执掌羲和宫？”
那人一噎，眼里闪过暗芒，心道：这人果真是一颗玲珑心，在众目睽睽下坐实这些，彻底与他绑定。到时候他便是想反悔，也得否认了自己的身份才行！
他依旧温情脉脉：“自然。”
“我知道了。”萧疏玉抬起手，目光温柔。他勾起盈盈的笑，好像从来都没有此刻那么开心，指尖轻轻划过面前人的颊侧，又点在咽喉。
喉结上下滚动，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带着蓬勃生命力。
忽然间，他又生出一丝怨怼。若是殿下也能说些好听的，哄着他，多骗他些，兴许他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花笺的内容都对了。”
‘晏凛之’抿唇，嘴角却微微上翘，眼神左右瞥去，掩饰不住地自得。
他柔柔道：“可是——”
那人一怔，唇角微微一僵，猛地抬眸，对上了萧疏玉弯起的桃花眼，就见淡色的唇轻启，字句清晰。
“归于河的灯，从来都不是给我的呢。”
他看向面前的“晏凛之”，眼底的水光愈盛，近乎咬牙，厉声道。
“殿下当年的掌印，更不是给我的！”
话音才落，他眸光一凛。
噗嗤一声，破空声如此轻，铁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如裂帛。
“你是——”
鲜血迸开，温热地溅了萧疏玉满身满脸，一箭穿喉。他冷眼看着那人捂着咽喉，嗬嗬作声，指缝间血如泉涌，神情狰狞，颤颤往后踉跄跌去。
忽有滚烫的泪从眶中涌出，混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又扬起唇，笑得明艳，像是荆棘丛中野蛮生长的刺玫。
“假的。”
霎时，万籁俱寂，众人骇然失语。
直到躯体重重倒下，那人的手劲一松，瞳孔灰暗，倒映着雾蒙蒙的天，四周才像是打碎了禁锢的镜子，凝固的空气这才流动起来。
周遭喧哗，乱作一团。
质问、声讨如山洪冲撞，在祷天台下激荡冲刷，拍起万顷的浪，想要一口吞噬石上伫立着的，渺小的蝼蚁。
萧疏玉站在台上，长身玉立，无动于衷。宽袖垂下，遮掩住了手臂上小巧的弓弩。
他盯着地上的“赝品”，轻轻吐出一口气。
薄唇轻启，他眉眼锐利，目光冰冷。
“就凭你，也配威胁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一击即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