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罪该万死 我要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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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在“晏凛之”的咽喉迸开血花的瞬间，主位上，太虚道祖微微凝眸，坐直身子。一旁的玄微也目露错愕，盯着场上急转直下的局面，品鉴三分，忽而眉眼弯起，又散漫倚回来，撑着下巴，噙起玩味的笑意。
晏凛之腾然起身，膝盖撞上桌案，险些震落杯盏。他浑身紧绷，目光凝重，似乎蓄起滔天的风暴，死死注视着台上那人。
随即，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主位上。
正巧，太虚也遥遥望来，两人视线在雪霰中交错，碰撞，随即沉沉落下。
不知不觉中，战场已经悄然转移，暗潮涌动。
两人的目光分离，同时落在台上。
决胜的关键——
在他身上。
*
仙盟长老快步上台，俯身下去，瞧着那双无神的眼睛，身下晕开大滩血泊，还是探出手，怀着一点渺茫的希冀，试了鼻息。
凉的。
死透了。
他死死攥拳，下颌紧绷，依稀能听到咯吱的磨牙声，又将狠厉的目光刺向面前人。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嚣张！
几名医者快步围上，像是荒野里忽而群聚，觅食的秃鹫。他们瞧着偌大一个窟窿，还潺潺冒血，再见伤口乌黑，皆是扼腕。
“一击即中，这箭……”医者捻了捻黏稠的血，“这箭还淬了毒。”
有备而来。
仙盟长老铁青着脸，旁边的护卫围拢而来，神情肃穆，拔剑相向。
不知何时，台下竟也分列绕着一圈黑衣侍，人数不多，渐次隔着。锵啷锵啷，利刃出鞘，剑尖泛着寒光，玄色披风滚出肥厚的水波纹，织金的麒麟踏火纹，在日光映照下折射粼粼波光。
包围。
反包围。
仙盟长老扫过台下明晃晃的刀剑，牙都要咬碎了：“萧疏玉，你这是要做什么！”
黑衣侍合拢时，萧疏玉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他飞速敛去情绪，立在场上，脊背挺直。脸上溅开血点，神情平静，像是一尊恶面的观音，任由那些讥讽，厌恶，鄙夷的目光淹来。
“敢问长老，因何拿我？”
“你当众杀人，目无法纪！”
“按照仙盟条例，无故屠戮者，自当惩处！”他厉声道，“还不赶紧拿下！”
萧疏玉冷冷直视：“我为何动手，还不是为了避免小人暗中生事，毕竟……”他扫视场上众人，威压下，唇边溢出鲜血，脊背却挺得笔直，“不知道还有多少奸佞等着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放肆！”
守卫一动，台下的羲和宫侍卫也猛地往前一步，铁甲嚯嚯。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忽而有人惊叫：“不对！”一个医修忽而软了脚，瘫坐在地，声音颤颤，指着地上那人：“那……那是什么？！”
却见“晏凛之”的脸色迅速苍白，像是捅破了血囊，鲜血流失，便呈现出原本的颜色——不一会儿，皮肤弹性消失，变得坚硬粗糙，像是覆了一层蜡，泛着冷白的光。
“傀儡？”仙盟长老的声音变了调。
萧疏玉轻轻闭了闭眼，袖下手指微蜷，忽而笑出声。再睁眼时，里面已然一片清明——
“呵，这就是你们说的定罪？”
“这就是你们指认的，真正的羲和宫之主！”
仙盟长老咬紧牙关，一张脸僵得像是棺木，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既然搬出了仙盟令——”萧疏玉眸中迸出冷光，他像沉稳的猎手，终于瞧着猎物冒冒失失闯入了陷阱，低低笑了。
仙盟长老一见，顿觉不妙，刚想制止，却听恶鬼的嗓音响起。
“那么敢问长老，伪证诬陷者，又当如何！”
仙盟令第七百三十二条，伪证者，自当同罪。
众人听出了其中暗喻，心下一凛，目光扫过另一人——晏凛之的师长，履霜道人。
却见老者身形稳定，目光平静，只沉声道：“我不过受奸人蒙蔽，只是爱护心切，乱了章法。如此，也算伪证？”
萧疏玉却笑了，眉眼昳丽。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衍天宗的众人，或皱眉、或愤恨、或心虚……其中目光最烈者，当属那红衣修士——严卿。她红唇轻抿，死死捏住腰间长鞭，眼里射出冷冷寒芒，
“师尊，我说的，可不是这次呢。”
萧疏玉收回视线，眸中寒芒如星：“当年在衍天宗，我声称羲和宫掌印归属，自认少主晏凛之遗孀。”
他的字句掷地有声：“在场诸位，可都为我证伪了呢——”
石破天惊，满座哗然。
“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他的眼里迸出恨意，看向说话那人，“郁师叔，你也说这人是晏凛之吗！当年，你就说谎了，如今，他们又承诺了你什么好处！”
“还有你、你……”他一个个扫过去，笑出了声，笑得泪光闪动，“你们，都在胡说。”
“是因为我许诺，坐上位置给予衍天宗优待，你们才为了利益认我。”
“要我提醒下各位吗？”他像是紧咬牙根，浑身都在颤抖，一字一句如此清晰，掷地有声，“当年，羲和宫少主在衍天宗求道。他的心上人，至始自终——”
“都是百里雪衣。”
他像是在案板上将自己剖开的鱼，将心肝脾肺脏，血淋淋地掏出。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从腹剖出，贯穿食道，在咽喉处刺出，生出血刃，再狠狠铡下——
“你们从始至终，如何不知？”
*
很长一段时间里，鸦雀无声。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不知道该作出何等反应——千百年来，这个世道教会了人讲道理。人说人话，鬼说鬼话，哪怕背后再两看生厌，转过头却和气融融。没人会想到，有一日，这种默契的体面会被狠狠撕烂，野蛮无度，惊世骇俗。
衍天宗的知情人，脸上一片青青白白，愕然启唇，却又哑口无言。只能死死盯着场上的“罪魁祸首”，恨不得生剐了他。
哦？
瞧着他们这般模样，其他人心中也有了盘算——
想必，萧疏玉说的都是事实吧。
想来也是，堂堂的羲和宫少主，好歹出身名门，年少便是同辈巅峰。如何能瞧得起一个下仆，甚至让他执掌羲和宫？
但因晏老夫人和衍天宗的一致确认，萧疏玉终以凡人之躯，入主羲和。
如今听来，其中竟还有隐情！
忽而冒出一个声音：“你既然说我们证伪，所求为何？难道我们还会受你一介凡人的摆布？”
萧疏玉笑了：“不过蝇营狗苟之辈，利益熏心之徒，当年认我，不过是觉得我软弱可欺，又能捏了把柄，好蚕食侵吞羲和宫。如今一副义愤填膺刚正不阿的模样，好不威风。”
他说：“无论是谁，有什么诡计，我能确认——现在的羲和宫之主，就是晏凛之。”
“我认可百里雪衣所说的所有事。”
“当年的河灯不是给我的。”他的胸腔似被撕裂，那个名为心脏的东西，伴随着每次跳动都是被揪紧的疼，眼前模糊了又清晰，仿佛又回到了那夜星河涌动的花灯夜。
少主的眼神那么温柔，他笑着捞起一盏河灯，轻轻展开卷起的笺：“岁岁无虞，长安常乐。”他注视过来，“小九，写得真好。”
写得真好。
他那时还为百里雪衣的冷言冷语委屈，闻言，忽而郁闷陡然消散，只低下头，看着水面漾开的倒影，忍了忍，还是没憋住，偷偷抿唇笑了。
满河的灯笺都是他写的呢。
偏偏，晏凛之看到了那个。他说，小九，写得真好。至此，他便忘不得了。
他颤声道：“羲和宫掌印，也是少主托我交给百里雪衣的。”
“只是我心有不甘，想要篡权夺位，便虚构了谎言，李代桃僵。”
话音落下，他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他像是烈日下融化的雪人，定在原地，接受着那些目光的鞭笞，一点点地流泪，流尽鲜血。
萧疏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颤，却一如既往地锋利：“这一切，衍天宗与少主亲近的人自然清楚。只因我是凡人，便于操控，若是交由同源的锻月宗，便无从下手。趁此时机，装聋作哑，缄口不言——好等羲和宫落败，分一杯羹。”
“我说的，是也不是！”他诘问道。
“你既如此贪权，为何如今又揭露其中种种？”仙盟长老言辞犀利。
“因为，有人用这个威胁我！让我配合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萧疏玉冷冷睥去，双目含泪，神色却狠厉。
“我不知道是谁，我也没法猜到——”他环视台下众人，宛如争食的野狼：“别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我还不明白吗？你们不过是觊觎羲和宫的权柄，要替换掉真正的晏凛之，换上傀儡。再用这个秘密，拿捏住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我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螳螂！”
“我要的，我争的，也是权势。既然你们想要夺走我的一切，那么大家都别活了！我告诉你们，想拿这个威胁我，免了。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认，轮不着你们这道貌岸然的东西来指指点点！”
一番陈词，众人便听出了门道——
原是这萧疏玉窃权，之前有晏氏和衍天宗的背书，旁人便无从反驳。如今真正的晏凛之回来，便有了突破，被人拿了把柄，想要换个假的，更能彻底掣肘。
不成想，这萧疏玉竟如此野蛮，蛇蝎心肠，拼着同归于尽也不让对方好过。
如今他字句铿锵，太虚道祖沉沉注视，手指陷入扶手，扼出极深指印，只冷冷动唇，无声吐出几个字。
“鼠目寸光。”
“愚不可及。”
竟是这样一个卑贱的蝼蚁，将他们精心布的局给搅了。简直是——
罪该万死。
*
祷天台上，萧疏玉察觉到了杀意，可它从四面八方袭来，混在各式各样的目光中，无从分辨。
越来越多人跳出来指责。他舌战群儒，将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始终不敢回头。
因为，身后刺来的目光里，有他的。
他不知道那杀意里，有没有他的。
就像是钝刀细细剐着肉，他脊背紧绷，如芒在背，却不敢松那口气，全靠一腔翻江倒海的怨恨支撑着。
他怨，他恨。疼得心口滞涩，像是扎了千万根牛毛细针，每一次跳动，都是近乎痉挛的刺疼。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谁来救救他？
萧疏玉色厉内荏地驳斥着，下意识想要寻一个藏身处，可四下扫去，惶惶惊觉——雪原辽阔，身旁更空无一人。
无数双仇视的，鄙夷的，嘲弄的目光冷冷投来，像是雪崩，像是遮天巨浪，气势汹汹地将他吞没。
他没有落脚的地方。
那个可以依靠的人，永远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从来都只是幻觉——是他在一个个谎言与欺骗里，在悬崖上搭起的巢穴。
此刻，站在审判台上，他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自那次伤重后，每次百里雪衣的秘境，少主都会跟随，只远远地跟着，从不走近。而每一次陪着少主送去典籍、法器，受尽冷言冷语时，他就像个影子，缀在身后，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将一片真意碾得稀碎，弃如敝履。
他会发呆，在记忆里一遍遍篡改、替换，最后告诉自己——
瞧，少主站在跟前呢。
他在保护他。
谎言日复一日地累积，用冰雪堆砌，他在最靠近天的崖上筑巢，一根根扯下自己的羽毛，围成温暖的窝，蜷缩其中。只盼着次日朝阳升起，便第一眼看见他，照耀他。
可冰雪总会融化。
太阳出来了，它就融化了。
他的视线又轻轻落在面前地上，殷红的血色蜿蜒漫来，像是长了眼睛，生了双手般，径直奔着他的方向。
他看着地上那人，那张属于晏凛之的脸，瞳孔黯淡失焦，灰蒙蒙的。一瞬间，似被骤然击中、陷落，周遭的喧哗褪去，只剩下无意义的白噪音。
他眨眨眼，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我是不是可以……
在那个念头的驱使下，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像是被蛊惑的空壳，勾着的弦轻轻绷紧，勒入指腹。
有一点疼，陷入了肉里。
可以……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旁边传来一声暴喝——严卿竟是冲破阻碍，跃在台上，狠狠磨牙：“你这个贱仆，我早说了你心思不正，如今终于承认了！”
鞭子破空抽来，萧疏玉直直注视那双眼睛，像是燃起的火，如此滚烫，一时怔愣，不闪不避，反而微微抬起下巴。
他不想躲了。
其实在感受阳光的那刻，他就在痛痛快快地奔向死亡。只是一直都怀揣着妄想——
幻想有一天，那高悬的太阳能收敛光芒，瞥来温柔的目光，瞧见他的伤疤，原谅他的卑贱，然后——张开宽容的臂膀，将他捧起，放入怀里。
耳边忽而卷起一缕风，呯呤一声，清脆的玉碎音。
鞭子被击偏，重重落在地上，木屑横飞。
他微微敛眸，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玉佩上，黏住不动了。月白暖玉，麒麟踏火，是羲和宫的身份玉牌。
身后传来低沉声音。
“过来。”
萧疏玉浑身一僵，木讷地盯着地上碎玉，迟迟未动。
又是一声呼唤，带着严厉。
“疏玉，过来。”
他眨了眨眼，那一点漂浮的灵魂，悬在半空，像是低低垂的风筝，一点点被扯回。
他转过头，终于，终于敢对上那双微微皱起的眉眼。
晏凛之抿着唇，似乎有些愠怒，却克制住了，只是冷冷地瞧着自己。
心口一松，萧疏玉近乎失了全身力气，体温也被寒风带走，只留下渗入骨髓的寒意与空荡荡的躯壳。他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走下台，走向那人，决意接受属于命运的最后审判。
*
晏凛之目光沉沉，见那人走来。他哭肿了眼，长睫湿漉漉，一簇一簇粘在一起，本该清亮的瞳孔黯淡无光，宛如一潭死水。
他沉默着，从怔愣的小尧手里夺过披风，快步上前，将人一裹，细细扣上兜帽，大半张脸盖住，只留出小巧泛红的鼻头，和苍白的唇。
那人浑身一僵。
“没事了。”
他搂过泛凉的身躯，此刻，嗅着发间的草木清香，轻飘飘的怀中才有了实感，一颗心这才重重落腹。
下一刻，他将人打横抱起，像是接住一捧嘬满水的云，轻飘飘的仿佛随时散去，又沉沉坠在臂弯里，透着凉意，闻着还有些发苦。
“晏凛之……”百里雪衣喊他，他却丝毫不顾，径直在众人惊诧目光中离开。
“晏凛之，你想做什么？”仙盟长老厉声道，两人隔着祷天台，视线如芒，在空中相撞，似金石交错，隐隐有楚河汉界，两军对垒之势。
“我们是在帮你除奸！将这背主的恶仆绳之以法！”
“恶仆？”
晏凛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冷声道：“疏玉与我，早已拜了先祖，定了命契，他是我认定的道侣，更是羲和宫的主人——我们休戚与共，荣辱一身。”
他的声音很稳，如同他的手臂，牢牢地，稳稳地护住了怀里的人。
怀中的身躯闻言一僵，兜帽动了动，却依旧没露出那双眼。苍白的唇紧紧抿起，似一条冷硬的直线，尖尖的下巴却坠着泪，一滴滴地砸下，打湿了狐裘的长绒。
“近日，因我与他起了争执，这才让他众前失仪，非要疏玉给个交代，不如找我。”
“若要他偿命，就先拿了我的去。总归，我们命契相连，生死与共。”
他顿了顿：“只是我认为，其中种种，许有误会，当年之事，有祖母论断，且羲和宫与衍天宗素来交好，与在座的各位更无龃龉——虽牵扯甚多，不过都是羲和宫的家事，我自可处置，不用劳烦仙盟，更不需旁人置喙。”
他三言两语，倒是将衍天宗的“隐瞒加害”轻轻翻过，只用“误会”一笔带过，众人脸色好了几分。
“今日疏玉失言在先，我在此替他赔罪。只是冒出邪物针对于我，更有至亲至交为之蛊惑，想来此番妖邪作乱，便是上天示警。如此封印大事，良辰吉日，我们断然不可留着冲撞——现羲和宫自请离去，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继续这封印大典了。”
仙盟长老上前一步，还想继续争辩。晏凛之眼睛一扫，直视主位，沉声道：“不知道祖以为如何。”
那人眼皮一颤，盯着他许久，又垂下眸，只道。
“允。”
晏凛之勾唇，眼中毫无温度，颔首：“告辞。”
他转身，沉声吩咐：“现在传令下去，羲和宫全体拔营，撤帐。返须臾城驻点，不得有误。”
“是！”小尧领命。
晏凛之抱着怀中人，穿过祷天台旁的皑皑雪原。上了车，他依旧将人锢在自己怀里，此时，才恍觉手臂不自觉地颤抖。
险些——
他闭了闭眼，径直将那人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按，强行不去看他，语气克制：“小九，我现在很生气，你不许说话。”
他喉结滚动，目视前方，深吸一口气：“我也不许说。”
“从现在开始，到下车。你认真想想，想好自己要问什么，再想要怎么回答。”
“到时候——”
“我要听你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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