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弃他而去 我何必心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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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粥回去时，隔着老远便听见营帐溢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侍从掀帐，他钻了进去，却见萧疏玉坐在矮塌上，小尧站在一旁，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
整个营帐里浮动着一层暖黄的光，寒意在帐外驻足，里面成为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穴。
萧疏玉带着柔和的笑，撑着下巴，眼睛弯成新月，包容地瞧着她表演。
此时，似乎听到动静，那双眸子微微一抬，便撞入他的眼里。
那个瞬间，像是被一颗坠落的星子撞了满怀，晏凛之胸口一沉，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萧疏玉直起身：“殿下回来了。”
晏凛之将热腾腾的粥放在桌上：“让他们给你做了粥……”
他低头一扫，声音微顿，愣了愣，才补全后面的话。
“吃酸了会难受，粥暖胃。”
桌上同样摆着热气腾腾的四碗药。
药汤褐黄，与洁白的粥摆在一起，黑白对峙，泾渭分明。
萧疏玉垂眸，瞧着那碗粥，沉默片刻，又挂起温顺的笑：“谢殿下。”
“嗯。”晏凛之坐下。为了防止粥在雪里吹凉，他将粥护在胸前，碗将皮肉熨得发红，心脏也发烫。
现下，热源离开，风一吹，冷森森的寒意便如钝刀如骨，将残存的暖意生生剔除，空空荡荡，只余透心的凉。
小尧老实起来，不敢造次，规规矩矩行了礼：“殿下！”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转，笑吟吟道：“那我先下去了。”
萧疏玉道：“不着急，不如再将方才说的，同殿下也说说。”
“真的！”
闻言，小尧又来了兴趣，活泼得像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雀，抻着细腿蹦跳着：“好呀！”她又看向晏凛之，“殿下殿下，是那逍遥阁同公输家打起来了！”
萧疏玉无奈摇头，起身迎前，替晏凛之解了外袍，抖了雪，又熨帖地搭在屏风上。
小尧绘声绘色比划着：“他们就这样——嘿，一巴掌先过去，然后这样——”她重重捏起拳头，作势对着空气往下锤。
“哈！一锤下去！”
晏凛之忍俊不禁，又听身旁传来白瓷碰撞的轻灵音。绵延的苦意弥漫开来，一只药匙递来。
棕色的药汤摇摇晃晃，倒映出他的眉眼。他垂眸看去，见到笑着的自己——
和那满盛的药汤。
“殿下，该喝药了。”萧疏玉神色依旧温和，眉眼含笑，手中稳稳擎着那只碗。
小尧还在捧哏，转头却见两人都不理自己，瘪起嘴，正想小声抱怨，就瞧见萧疏玉端起双鱼纹的药碗，话便卡在喉头，下意识喊出声：“大人！”
错了……
还没等她说出口，就见萧疏玉的眸子轻轻扫来，像是不见底的深渊，所有话便卡在喉间，她呼吸急促，喉咙发紧。
药，拿错了。
不是这碗。
小尧瞪大眼，想要辩解，却像是被生生扼住脖颈，说不出话。她只能又颤声唤了一句：“大人！”
“嗯？”萧疏玉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个瞬间，她便懂了。
霎时，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她看着萧疏玉吹凉药，轻轻搅动，送到晏凛之唇边，语气轻缓，眸光温柔，像是慈悲的菩萨，如此静谧。
“殿下尝尝，让他们熬稀了些，是不是苦味更淡了点？”
小尧彻底僵在原地，攥拳的手还悬在半空，看上去颇为滑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点点蒙起水雾。她想喊，想制止，想冲上去打翻那只碗，可脚被死死钉在地上，喉间滞涩，说不出一个字。
萧疏玉的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小尧，你去将其他的倒了。”
他抬眸，字句清晰，语气平静：“时间不早了，你把东西一起收拾好下去吧。”
小尧站在原地，微微启唇，似乎下一刻就要落泪。
“小尧。”他看过来，又重复一遍，忽而弯眸，“听到了吗。”
她脑海一片空白，茫然点头。
*
入夜，萧疏玉将香炉捧出帐外，吩咐侍从换上凝神香。那人恭敬接过，视线落在一旁，张了张嘴，犹犹豫豫没有离开。
他顺着看去，果不其然，一个黑影就蹲在门口，蜷成一团，披风上落了白霜，看上去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你下去吧。”萧疏玉淡淡开口。
“是。”侍从忙不迭地退开。
见人走远了，他收回目光：“怎么了？”
那影子抖了抖，雪顺着斗篷簌簌滚落，兜帽一抬，便露出了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
“大人，为什么……”小尧吸吸鼻子，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这样？”
“大人不是同殿下一条心吗？”
萧疏玉静默看着她，目光如此平静，像月夜下泛着碎冰的冷溪。
咔嚓咔嚓，她仿佛听到有薄冰顺着溪流而下，碰撞，堆叠，又碎裂。
大人的眼神很陌生。
她认不得了。
她的眼睛又干又涩，眨了眨，又有点想哭。可眼泪已经结成冰晶，几乎将眼睑黏连，像是方才在帐里，她被封住，张不开的嘴。
”小尧，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的吗——如果只能效忠一个人，你会选谁。”
她愣住了，鼻尖陡然一红，几度启唇，却失了言语。
萧疏玉垂眸：“好好想吧，还有几日，足够你想清楚的。”
话罢，他转身回帐。
“大人！”小尧在他身后哑了嗓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的呢。”
萧疏玉动作微滞，没有回头：“是他们不让我好，我又何必留情。”
“大人会对殿下不利吗……”
沉默片刻，萧疏玉轻笑道：“你说呢。”
*
次日一早，晏凛之去巡防，掌事慌里慌张来报，说是偏帐着了火，人无大碍，只是储备的一些药材烧了个精光。
萧疏玉翻卷的手一顿，撩起眼：“哦？”
随行的医者眉头拧成死结，犹犹豫豫，揪着衣袖絮叨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说出坏消息：“殿下的药，可能续不上了。”
他们说，是昨夜进人时没关好营帐，蹿进了只雪耗子，耗子碰倒了灯烛，烛火又引燃了未盖的药箱。幸亏守夜的弟子恰好走到偏帐，顺着大开的帐帘瞧见火光，急急忙忙浇灭了，险些酿成大祸。
“谁干的。”
侍从对视一眼，纷纷躬身稽首：“小尧，她去替宫主取药，走得太快便一时马虎了。”
萧疏玉沉默片刻，盖上书：“她呢。”
“在外头呢。”
萧疏玉走出营帐，目光沉沉，注视着那个身影：“这就是你的答案？”
小尧跪在雪里，不发一言，重重顿首。
她瞧着前面白皑皑的雪，忽而有水坠下，在雪中洇出两个圆弧，又听帐帘响动，沉沉落了回去。
雪落得密了，落在她的发上、睫稍，等晏凛之巡防回来时，已经覆了厚厚一层。
他见她冻得脸颊通红，皱眉道：“怎么了？赶紧回去。”
小尧纹丝不动，静得像块石头。他环顾四周，被扫过的弟子侍从皆避开了目光。
有弟子不忍，碎步上前，小声禀告：“宫主，小尧她昨夜粗心，不小心将偏殿点了，人没事，烧了药材——大人正罚她呢。”
“烧了药？”
晏凛之微微凝眉，快步进帐，不知说了什么，片刻后，里头传来一声不带温度的——
回去。
小尧这才僵硬着再次叩首，慢慢往自己帐中走去。
*
帐里，萧疏玉正抬手沏了杯茶，听着外头脚步渐渐远了，眸光微颤，敛去异色，又换上融融笑意。
“殿下果真宽容，小尧犯了错，理应惩戒，让她长长记性。”
“犯错也分无心和有意。”
萧疏玉眼皮都未抬，起身端着暖茶递来：“殿下以为，无心当如何，有意为之又该如何呢？”
晏凛之接过他的茶，还未开口，腿上忽而一重，那人竟是直直坐了过来，将自己挤进他的怀里。
一双臂膀环过，萧疏玉把头靠上他的肩：“无心之失者，事出有因，可以原谅。有意为之者，品行恶劣，此等小人自当严惩、驱离，甚至——处死。”
萧疏玉又弯起眉眼，晃了晃他的肩。
“殿下，我说的对不对。”
晏凛之小心稳着茶，不让水洒出来，又抬手按住他的腰，将杯盏搁回去：“你说呢。”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萧疏玉不说话了，他的目光越过晏凛之的肩头，落在身后帐上的麒麟踏火上。
他抿唇轻笑，眼底却闪过水光。这些时日啊，这些梦一般美好的记忆，竟都是镜花水月。
直到此刻，守着假月亮的骗子终于舍得抬起头——他的湖水干涸，眼泪也干涸，倒流回了心里，化作了潺潺的血。
他终于舍得，抬起头看那轮真正的月亮了。
那双眼睛那么温柔，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一开始的那些警惕，怀疑。他以为是自己打动了他，以为真心可以换得真心。
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也许之前那种态度，才是他真正的想法吧。
游刃有余。
游刃有余呐。
他抚上了晏凛之的衣襟，跨坐上去，咬着他的唇，气息喷洒，轻喃道：“殿下，你感受到了吗。”他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无辜：“我好像，老毛病又犯了呢。”
晏凛之瞧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人搂住。
今夜，萧疏玉没有隐忍，与平时格外不同，一双桃花目含情，滟涟如春水，像是摄人心魄的艳鬼。他放肆低吟着，坦率炽热，任由心中燃起一团火，从胸膛烧灼，烧沸了血液，将骨骼烧得稀烂。
他紧紧攀援着，像是肆意生长的菟丝子，寄生在凌霄木上，张扬又危险。
“殿下，为何不……好好看看我呢。”
他驰骋着，低下头，瞧着那人的脸庞，又痛又快，又重重吻了下去，唇齿间尝到了血腥气。
“殿下，你开心吗。”他注视着，又伸手碰了碰他的唇，指尖沾着一点血，像做了什么坏事般，笑得肆意。
晏凛之不语，哪怕动作再大，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是永远不起波澜的湖面，辽阔包容，风过无痕。
他没法从里面看见自己。
所有投来的目光，不过都是他对镜自窥的错觉。
于是萧疏玉又笑了，笑得眼角溢出了泪。他献祭似地将自己奉上，仰起头，注视着虚空的一点，目光渺然。
“我可是……”他痴痴笑了，眼泪没入鬓发，顷刻了无痕迹。
“很开心呢。”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萧疏玉赤脚走到帐外，寒意渗透，像走在刀锋上，每一步都刺得生疼——他仿佛又回到了同悲道的雪夜里，他背对着那人，朝着光亮处，一点点往前。
那时他哭干了泪，脚下冻疮皲裂，磨烂了皮肉，血痂粘连，每一步都会撕裂，只和着血，步步奔逃。
和现在一样。
他点燃了那张传讯符。
黑夜里，鬼魅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想好了？”
“我想好了。”萧疏玉的眼神在月下如此锋利决绝，艳色的唇轻启，“既然他如此不留情面，联合外人想要毁我，取我性命，那么——我又何必心慈手软？
他身形单薄，目视前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声音轻且坚定。
“我能弃他一次，就能弃他两次、三次……”
“人只该为自己而活，不是吗。”
*
而在他离开的同时，帐中，晏凛之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弃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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