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他在骗他 自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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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凛之回去时，萧疏玉已在等他。雪夜黑得早，帐里灯火葳蕤，铜鹤灯的长喙衔着焰心，正一滴滴垂泪。
今夜许是热闹了，晚膳颇为丰盛，香气热腾腾地拥来，勾出饥肠辘辘的馋虫。
那人坐在桌前，听到动静，忽而抬头，露出了盈盈的笑。
晏凛之走近，将大氅解下，旁边的侍者接过，恭敬退到一旁：“他们说你受了风，就不出去了，在帐里用膳。”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发热。
笑意却在扫过桌上的菜肴时，微微一顿。
角落里，釉色小碟盛着一碗褐醋豆。
那是北延洲特有的美食。用醋腌制，加上舒草的汁液，简单易做，又酸又辣，几乎家家户户都爱，无论富贵还是布衣，桌上时常都备着一碟解馋。
可羲和宫没有——
无他，幼时他只不过尝了一口，便喉咙肿胀，面色青白，险些丧了命。在晏老夫人的吩咐下，膳房撤了醋豆。可其他小菜并不得人喜欢，干脆撤了所有前菜——这一习俗不知为何，便一直默认保留下来。
萧疏玉笑着布菜：“他们收拾了许多东西出来，说这次带得多了，不用浪费了，我便吩咐多做了些。”
他顺势将小碟推了过来：“正巧，他们有人带了北延洲的特色呢。我记得家里不常见到，殿下应是没尝过吧。”
他将一双箸横递过来，笑意斐然：“殿下，尝尝？”
玉箸捻在指间，透出白惨惨的光，像是一把开刃的匕首。
如今，营帐中灯火赫赫，所有鹤灯衔烛，静默地单膝立在一旁，狭长的目注视着。阴影在鹤身后颤颤，似有魑魅藏匿其中，蓄势待发，只等烛火一熄，便顺着爬上脊背，扼住咽喉，攻城略地。
只等，烛火一熄。
啪地一声，忽有冷风漫来，焰心陡然一缩，发出轻微爆裂音。
晏凛之的目光也晃动了一下，从桌上小碟挪上，落在那双眼里。
那人是如此沉静，噙着笑，像是最温柔的月色。柔柔地，轻飘飘地洒在他的身上，像是轻纱垂下，层层叠叠，又覆了一场雪。
有记忆的晏凛之，知道那是毒，也知道入口会有何种后果。
可若是没有记忆——
他就不该知道这是什么。
晏凛之已经快要记不清幼时的感觉了，在他此后的人生里，濒死的场景太多寻常，以至于那些痛苦已经显得浅薄。像是一截枯木，被一层层剥了皮，再想去找到最初的伤痕，却无法从光秃秃的树心里辨认半分。
现在，有人想再在他身上轻轻划一道。那人的目光依旧纯粹安谧，举着凶器的手却稳稳当当。
那人问：“痛吗。”
树只垂眸瞧着：“不知道。”
不知道啊。
晏凛之入座，坦然接箸，在那人静谧的目光中，夹起一筷，往唇里送。
“好啊，尝尝。”
萧疏玉的表情似乎晃了一下，飞快地像是烛火摇曳出的幻影。
忽而——
啪地一声，腕间一紧，他的手被紧紧攥住。
“怎么了。”他神色平静，注视着那只手。
萧疏玉的目光深邃，盯着他，突然倾身而来，衔走了那颗醋豆。他坐回去，摘走了他手中筷子，将小碟拢到面前，一口一口嚼着。
晏凛之莞尔：“怎么了。”
那人摇头，只是道：“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里面有舒木汁。殿下好像过敏。”
他一口一口送着。
晏凛之静静注视着他，眉眼低垂，眼尾却微微泛红。
他从心底叹了口气，忽而抬手，端起小碟：“不喜欢就不吃了，你不是不喜欢吃酸的吗？”
萧疏玉的筷子落空，随即筷子也被收走。他任由晏凛之端走小碟，掀帘出去，只静静地坐在灯影里，面无表情。
啊……他轻轻地想。
他可从未说过自己不喜欢酸的。
那个瞬间，他忽觉心脏轻轻一疼，似有裂帛声——有荆棘破肉而生，沿着肋骨攀援，绞住五脏六腑，喉间漫上铁锈腥气。
他抬起眼，盯着沉沉荡动的帐帘，眉眼疏离冷淡。许久，忽而嗤笑一声，带着讥讽。只有曾经的晏凛之，他自小侍奉的少主，才知道呢。
他在骗他。
自始至终，都是假的。
*
晏凛之端着东西走出，一路走过营帐。周遭闹哄哄的，今天羲和宫难得解了禁酒令，众人聚成一簇簇，横七竖八地划拳。篝火一蒸，热腾腾的酒香便蔓开，几乎要熏红脸颊。
器师大着舌头同他打招呼：“殿下，来坐啊。”
他脚步不停，微微颔首，温声拒绝。
转过头，脸上笑意却荡然无存，手中的小碟沉沉坠着。像是一道镣铐，从手上禁锢，蜿蜒垂在地上，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又想起了那日锻月宗帐里，百里雪衣最后那抹讥讽的笑。
那日，他去了锻月宗。百里雪衣的目光带着些许倨傲，好像攥住了林雀的尾巴。他说：“师兄呐，你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竟然冒出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一模一样？
他垂眸，心道那边兴许开始行动了。
百里雪衣又笑了：“你知道他来找我做什么吗？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想让我来指认你是假的——”
他依旧不予置评，只是让他们将几名器师交回。
不知为何，百里雪衣暴怒起来，那双眼里闪过愤懑，闪过讥讽，最后沉沉凝固成了一种扭曲的，黑憧憧的恨。
他咬牙道，将一个古铜色的小物掷在他的脚下，碎得四分五裂：“你知道你身旁的那个人多狠毒吗。你还不知道吧，宿云崖的截杀是他自导自演；派器师，也是为了栽赃嫁祸——用假的磁枢、假的司南，伪造出锻月宗暗害羲和宫的假象！”
他认出了，满月绕云，是锻月的符纹。
若只是为了这个——
他非常客观，非常平静地直视那双愤怒的眼睛，开口道：“宿云崖截杀，他的指令应当是夺取涅槃烬，将他自己打落山崖吧——那么你们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见到百里雪衣的脸色变了，瞳孔里闪过惊诧，那人的声音已经不稳了，像是秋风簌簌掠过树梢，摇得枝叶乱颤。
“你，你知道？”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展开手掌：“你们没必要扣着那些器师，他们的任务早就完成了。这才是当年的司南，不是吗。”
顷刻间，百里雪衣脸上血色褪尽，他往后退了两步，靠上桌案才勉强止住身形。再抬眸时，已是猩红一片。
他冷笑出声：“你根本没有失忆对吗？从来都是演的！你什么都知道。”
他沉默以应，只是说：“把他们还回来吧。”
百里雪衣喉结滚动，泪光盈盈，片刻突然嗤笑起来。那一点眼泪也收了回去，像是虬枝汲回了水：“晏凛之，我说当年我不知道，你信吗。可那位呢——他买凶设计，你百般开脱；他背信弃义，你视若无睹，甚至替他善后。你能护着他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忘了——在晏夫人临终前，你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要照顾我的。”
说着，他又哽住，吐出浊气，声音很轻却锋利。
“你违誓了。”
“我会把器师原原本本地还给你，司南之事也会给你个交代。可你要知道，背后的那些人，除了找上我，还会找谁呢？”
百里雪衣冷恻恻咬牙道：“你身旁那位，区区奴仆，为了窃权，巧舌如簧，冒充你的遗孀。如今他们若是要找个合适的，能彻底否认你的身份的——你说，他们会找谁呢。”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收好东西，微微颔首，走出了营帐。扑面而来的，是惨白的雪霰，黏在脸上，冰冷的风钻入鼻腔，涩住呼吸。
他轻轻咳了一声，喉间漫上铁锈，却见远远一个身影急急奔来。那人捧着沉重的狐裘，一个劲地往他身上罩，眉间拢起，殿下殿下地叫着，像是焦急的小雀。
一切好像都与曾经一般无二，他还是小九，他也还是他的少主。
那时，他垂眸看着，闪过一个念头——
你会怎么选择呢。
小九，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究竟会怎么选择呢。
*
食帐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一口大锅支棱着，里头腾腾冒着肉香，掌勺大厨勺子扬下香料，旁边的弟子纷纷翘首以盼，哄笑着举起碗。
回忆在被哄闹打断，晏凛之顿足，站在热闹的边缘，又低头瞧了一眼小碟。那个瞬间，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尝尝这个的滋味。
它是不是传说中那么辛辣又爽利，令人爱不释手——
是不是，会让他死。
还不等他动作，一声脆音响起——
“宫主怎么来了？”眼尖的弟子发现了他，快步上前，簇拥着将人推进了炊烟袅袅的食帐。
小童忙不迭迎来，掌勺师傅在肚子前正反擦了擦手，笑眯了眼：“晚膳不是送过去了？殿下还想要些什么？”
“吃酸了点，准备点养胃的粥。还有……”他顿了顿，“准备点鱼粥吧，放点寒叶菜。”
“啊……”那人有些为难，眉头拧起又舒展，指节敲着案板，“这个做法倒是新奇，可以试试——”
他笑了笑：“可是，我们没带原料呢。”
晏凛之一愣：“没做过吗？他不是最喜欢吗。”
“谁？”
“疏玉，他最喜欢这个了。”
“萧大人啊……”那人眉头骤然舒展起来，“嘿”了一声，从筐里拿起鹿肉手起刀落，砧板剁出咚咚的节奏，“殿下你记错了，他喜欢的不是这个。”
“那么多年了，我们自然熟悉——萧大人喜欢的，今晚都上了，东西都备着呢。”
他笑侃道：“说来也是奇怪，自我来羲和宫之后，萧大人的口味竟从未变过。每日都是那么些菜，都能背出来了。”
“是吗。”
晏凛之忽而哑了嗓子。
他犹记得，今夜桌上的，全部都是他的喜好。
而他的喜好，同那人的——
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他在骗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