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孀》木已成洲

41、坐以待毙 他要杀他？

　　同悲道的祭礼不日就要开始，祷天台陆续竣工，各宗弟子也散漫下来，开始胡扯闲聊——

　　他们说起里面，便直言有宝藏，又说有些猎户知道如何进去。可一提想带路，那些人却连连摆手，直说这些日子起雾了，打死也不愿去。

　　“我看啊，不过是胆小如鼠，庸碌无能之辈罢了！”有人摆起了修士的架子。

　　那些闲言碎语，随风吹入萧疏玉耳中，他扭头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

　　“殿下说雾气危险，为何不提醒他们呢？”

　　晏凛之道：“你想我提醒他们吗。”

　　“没有用的，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是还传出了风声，说里面藏着什么宝物吗。如今越是说危险，他们就越好奇，越想进去。”

　　他的语气平缓，却听得人心尖发凉。

　　萧疏玉又道：“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晏凛之笑了笑，“许是神兵利器，或者稀世奇珍。”

　　萧疏玉便不作声了。

　　自从林曲大娘的一番话，他的心里埋入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它开始萌芽、苏醒，在晏凛之说出雾气危险时，他脑海中的弦铮地崩断。

　　他怎么会说雾会危险呢？

　　萧疏玉想不明白，夜里也辗转反侧——于是，那片雾，那片藏在人们口口相传的话里的雾，便找上门来。它从字里行间渗出来，缓缓蜿蜒，就静静地滞在营帐外。

　　他侧躺着，隔着毡帘，与它静静对视。

　　这句话像是一个隐喻，无意揭开了帷幕一角，露出了那些危险的，腐烂的，不可深思的东西。

　　他的眼睛动了动，扫视四周，烛台将屏风的影子投在帐上，外头的雪很白，听得见雪砾簌簌落在帐顶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一把又一把洒沙。

　　这是真的吗？

　　这顶营帐，同悲道的雪原，究竟是真的吗。

　　他真的，又回来了吗。

　　萧疏玉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个梦境——他依旧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鲜血染透金砖，成为权利倾轧下枉死的地缚灵。

　　他慢慢攥紧身上的被褥，再次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他醒得早，站在帐外。寒风撩动鬓发，他伸出五指，晒着阳光。

　　是冷的。

　　阳光怎么会是冷的呢？

　　他不死心，又俯身攥了一把雪，任它化在掌心，融成水潺潺流动。还不等指头冻得通红麻木，就被捉起。

　　晏凛之也蹲了下来，将他手中冰碴抖干净，又扯出白绢，一根根绞着。

　　“多大的人了，还玩雪呢。”

　　萧疏玉抬眸，看着那人低垂的眉眼，一种沉沉惊骇从脊背蹿上，汗毛倒竖。他顿觉陌生，这是少主会说的话吗？他真的会这般专注，温柔地给他擦手吗？

　　他真的是少主吗。

　　那种不真切的感觉又涌上来，世界开始变得恍惚。

　　临近傍晚，得了仙盟的消息，说是定下了三日后祭礼，到时由大能开封，等在周围重置好灵器后，就可再度加封。

　　羲和宫已是铁了心的王八，任你如何说，咬死都不进去。众人扒着手指算了算，也快返程，于是闹哄起来，嚷嚷要将库存祭了五脏庙。大锅架起，肉干杂果都被捡出来。

　　晏凛之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同众人打成一片。萧疏玉坐在篝火前，瞧着他给自己剥栗子。

　　被火燎开的壳有些烫，分两边一掰，圆滚滚的果便滚了出来，再轻轻一抛，它们落入盘里，嗒嗒滚动碰撞着。

　　“让我尝尝——”一只咸猪手就探了进来。

　　晏凛之弯起眉眼，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手：“想吃自己敲。”

　　“殿下小气，倒也不顾及我们了。”有人趁乱摸走一颗，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咔吱作响。

　　晏凛之护着栗子，冲他喊：“疏玉，快来。”

　　萧疏玉笑了。

　　笑着笑着，一种熟悉感宛如细针，径直插入脑海，像是转瞬即逝的利芒，他的唇角霎时凝固——

　　那年衍天宗里，是他挤在人堆，左突右杀，护着自己好不容易敲的栗子，从一众师兄弟中挤出脑袋，扯着嗓子冲着那人嚷嚷。

　　“少主快来呀！我藏不住啦！”

　　说的话竟分毫不差。

　　在他视线里，那张笑吟吟脸和曾经的自己叠在一起。四周的雪逐渐板结，化作了青石板的地，营帐里长起了树，越来越多，郁郁葱葱。白雪皑皑的同悲道，竟变成了当年的衍天宗。

　　他腾地起身，脊背蔓上寒意，手指攥紧，胃里隐隐反酸。一种颤栗几乎要将他击垮。

　　栗子？

　　为什么是栗子？他们这次怎么偏偏带了这个？

　　难道是因为，他曾经剥的就是它。

　　萧疏玉勉强笑笑：“我去拿件披风。”没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低着头，快步离开。

　　他一直往前走，走过簇立的营帐，走至草木稀疏，靴底被雪轻轻陷入，每次抬脚，就像是从泥里拔出根系。到了人迹罕至处，他靠着岩壁，手指一点点扣紧。

　　突然，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小九。”

　　他悚然一惊，愕然转身，却见那人笑吟吟地站在雪中，拢着袖子。

　　雪纷纷扬扬落下。

　　“殿下，你怎么来了……”萧疏玉飞速敛去神色，扯出一抹笑，刚想辩解，待瞧清那张脸时，笑意一点点消散，站直身子，眉眼锋利。

　　“你是……”

　　萧疏玉定定瞧着那张脸，厉声道：“你不是殿下！你是谁？”

　　“晏凛之”歪歪头：“你希望我是谁呢？”

　　他一步步往前，咔嚓咔嚓碾过白雪：“大家都觉得我是晏凛之，为什么你不这样认为呢？”

　　萧疏玉勾起一抹笑，眼中却无丝毫温度：“你用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简直——蠢透了。”

　　“晏凛之”的神情分毫未变，唇角弧度牢牢牵起一个角度，像是糊上去的面具，眼神却诡谲：“果真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你认出了我，却没有认出他。”

　　“你假冒他，是何居心？”萧疏玉冷声道，“怎么，被我揭穿了，要斩草除根了？”

　　他摩挲着袖弩，余光掠过旁边环境。除去山壁、嶙峋枯木，偌大的雪原竟空无一物。

　　他的心头微沉，明显这人早有准备，若是现在发难，怕是也跑不掉。

　　那人却笑了：“不不不，我自然不会对你如何。说不定，大人还得感激我呢。”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萧疏玉讽道，“除非杀了我。”

　　“大人何必拒人千里。”那人理了理衣袖，一双眼里闪过暗芒，不急不缓道，“不如先想想，你还可以瞒多久呢。”

　　萧疏玉直视着他，目光森冷，片刻后，嗤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泄了口气，耸耸肩：“好吧，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向大人通风报信呢。原以为，能与大人能成为合拍的搭档。如今看来，大人还是心怀侥幸，全然无知呢。”

　　他拉长语调，咏叹般道，“大人猜，那些还能瞒多久呢？比如说，如何谎称为晏凛之的遗孀，窃权夺位的；又比如说，宿云崖的截杀，金蝉脱壳——”

　　萧疏玉的手猛地攥紧。

　　“只是我好奇，萧大人是怎么断定，晏凛之一定失忆了呢。”

　　“万一……”他噙着笑，轻飘飘抛下惊雷，“他什么都记得呢？”

　　萧疏玉彻底僵在原地，牙齿隐隐打颤，他强撑道：“什么意思。”

　　那人玩味笑了：“在找你之前，我们先去找了锻月宗，只是那位似乎不愿配合呢。百里雪衣已将此事告知了他……可你想想，他向你提及了半分吗。”

　　漫长的沉默。

　　“你是说——”萧疏玉艰难开口，“他们已经说过了。”

　　“我们本以为，锻月宗与羲和宫水火不容，应是最好的助力。却没想到，那百里少主倒是重情重义，前脚刚走，后脚便请来了晏凛之，和盘托出。他们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竟什么都没告诉你，这难道不奇怪吗？”

　　“再者，大人难道没有发觉，锻月宗近日来得少了，这多稀罕呐……”

　　他轻声蛊惑道：“大人啊，他们防着你呢。兴许在背地里结盟，互通有无，正计划怎么斗倒你呢。”

　　萧疏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那人继续：“大人想想，晏凛之回来后，掌权、换防，又在天工会上大放异彩，好不威风……这难道不是有预谋的夺权？悄无声息地蚕食，待到势力稳固后，你又能落得什么下场呢？”

　　“同悲道，就是最后的期限了。大人难道就没有发觉……哪里不对吗。”

　　不对。

　　他如何没有察觉。

　　梦魇中的凶兽终于在此刻露出了獠牙，白森森的齿上还挂着碎肉，贪婪注视着。

　　萧疏玉五脏六腑都拧做一团，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冷冷嗫出一句。

　　“你想做什么？”

　　“萧大人，其实很简单——我可以给你我的命门，只需要你金口玉言，认定我是晏凛之，像百年前在衍天宗，他们认你那样。届时，你手里有我的把柄，而我无一不从。”

　　“反之，我会用‘晏凛之’之名，确认你的身份。从此，你将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了。”

　　“凭我一人？”萧疏玉冷笑，“如今正主在场，如果按你所言，他们早有准备，我又如何抗衡。要知道，羲和宫姓晏，可不姓萧。”

　　那人笑了起来：“就凭你当年赢过了百里雪衣，羲和宫百年经营，权柄岂是说换就换的。”

　　“羲和宫姓晏，可如今，它的主人可不姓晏。况且，我们自有后手，大人放心配合就行，此战定胜不败。”

　　萧疏玉就冷冷地瞧着他顶着“晏凛之”的脸侃侃而谈，只能说，分毫不差——连眼睑下一点淡淡的泪痣都有，他的笑容和动作，分明与那个人一模一样。

　　此时，萧疏玉终于明白林曲大娘说的那句“当他站在你面前时，你就会知道”的含义。

　　在这张脸出现的瞬间，他寒毛倒立，浑身都在抗拒，像是在余光扫见耸立的毒蛇，竖瞳直视，嘶嘶吐信。

　　“听起来我赚大了。”萧疏玉皮笑肉不笑，“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耸耸肩：“我的目的与大人不同，但结果殊途同归。”

　　“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吧。你可以认真看看，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有没有忘记。”

　　那人意味深长道：“他究竟，信不信你。”

　　他一步步退后，没入风雪中。

　　萧疏玉一个人留在原地，站了许久，寒意从脚底一步蔓延，几乎将四肢百骸冻结。

　　他脸色煞白，闭了闭眼。

　　是了。他怎么会说雾很危险呢。

　　这个世界并不是假的，它真实存在，也没有什么雾中人，窃星的神明。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抬眼，紧紧盯着来时路，眸光明灭，紧攥的拳中渗出血色。却见天色将暝未暝，霞光自西烧起，连接着天与地，烧得通红，像是一场从远方蔓延的，终年不灭的大火。

　　那个人，到底记不记得。

　　若他真要联合那人除他——
　　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