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9、芒种 芒种临至，

　　芒种至，忙收忙种，四时进入最繁密的夏耕时节。
　　暑气彻底扎稳了根，天光越来越长，破晓极早，暮色极迟。山间再无微凉晚风，白日尽是暖热蒸腾，地气翻涌，草木疯长。万物到了此刻，不再是温柔抽芽、慢慢丰盈，而是拼尽全力地拔节、分蘖、茁壮，将一整年的生机，轰轰烈烈铺展在天地之间。
　　顾名思义，芒种，有芒之谷可收，有芒之种可播。
　　夏日耕事无半分闲暇，山下如此，山间更甚。
　　经过小满的定叶长苗，田中的禾苗已然抽出细芒，茎秆节节拔高，彻底褪去稚嫩，长成亭亭青苗。山下平川沃土的禾田，早已连片齐整，浓绿厚重，层层禾芒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风过万顷田畴，浪涛层层，满目皆是迫在眉睫的丰收盛景。
　　山下农人渐渐清闲，只待穗熟归仓。
　　可苏砚的山间薄田，依旧不敢有片刻松懈。
　　山地先天瘠薄，地力有限，存不住水肥，熬不住长夏暑燥。一旦疏于打理，杂草便会瞬间侵占田垄，抢夺仅存的养分；连日晴燥则土裂根枯，连日阴雨则闷根烂苗。别人的田是顺势丰盈，他的田，是步步死守，一寸松不得，一日懒不得。
　　芒种三候，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
　　山林间虫鸣渐盛，田野间暑气逼人，夏耕的辛苦，在这一节气被推至顶峰。
　　苏砚日日破晓即起，踏露下田。
　　晨间露水厚重，沾湿衣履，贴在肌肤上微凉，是长夏一日之中最舒服的时辰。他抓紧这段清凉，俯身田间，细细剔除杂草、修整垄边、疏通沟渠、扶正被风吹倒的弱苗。
　　他的动作始终稳而细，不急不躁。
　　整片薄田，每一行长势、每一处土质、每一株青苗的强弱，他都了然于心。哪几列田土偏干，需要多引水浸润；哪几株禾苗纤细，需要留肥护养；哪处低洼易积雨涝，需要提前疏通水道，他都分得清清楚楚，打理得面面俱到。
　　日头升高之后，暑气滚滚上山。
　　日光灼灼炙烤大地，田土被晒得发烫，风裹着热浪吹过田垄，连空气都带着燥热的气息。苏砚便提着木桶、引着渠水，一遍遍浇灌田亩。山涧泉水清冽冰凉，缓缓淌入干裂的土层，一点点安抚被暑气灼伤的根系，让蔫垂的青苗重新挺直茎叶。
　　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牢牢贴在背脊肩头，反反复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山间无人替他分担，无人与他搭手。岁岁芒种，从来都是他一人、一锄、一亩薄田，独自熬过漫长燥热的盛夏耕耘。
　　白日耕田，暮色整理农具，入夜之后，他常坐在竹屋灯下翻读旧农书。
　　纸页泛黄，字迹陈旧，是祖辈留存下来的耕种手记。他一字一句静静细读，揣摩夏养的分寸、护苗的诀窍、养地的法子。既然地利不如人，便只能以学识补经验，以细心补先天，把能做的、能学的、能精进的，全都做到极致。
　　山道上偶尔有山下农人路过，看着他常年不休的劳碌模样，早已见惯，却依旧忍不住轻叹。
　　“山上种地，真是把人熬碎了。”
　　“同样是芒种忙田，我们忙的是丰收，他忙的是勉强糊口。”
　　闲话入耳，清淡平实，却道尽了世间最真实的参差。
　　苏砚从不辩驳，也无半分怨怼。
　　他依旧守着自己的道理。
　　忙，是农人本分；累，是山地本分。山下得天泽时霖偏爱，是天命机缘；他凭双手耕耘、凭心守护，是人世勤恳。机缘有厚薄，人心无高下，只要岁岁尽力、事事尽心，便是不负土地、不负四时、不负自己。
　　少年的心，依旧澄澈笃定。
　　他看着自己田里渐渐抽芒挺立的青苗，虽不如山下浓密粗壮，却也一寸寸拔高、一日日坚韧。每一寸长势，都是他亲手熬出来的生机，每一缕青苗，都藏着他不辍的勤勉。
　　热风浩荡，芒种匆匆。
　　山下万顷良田蓄势待熟，丰年在望，热闹安稳。
　　山间薄田默默生长，静守四时，步步煎熬。
　　此刻的苏砚，依旧笃信，熬过长夏，便有秋收；倾尽勤勉，终有回馈。
　　他尚且不知，天地时霖偏心入骨，从不会因人心赤诚、岁岁勤勉，便格外垂怜半分。他此刻所有坚定不移的相信，都会在往后岁月里，历经风雨敲打、落差拉扯，最终沉淀为最温柔通透的释然。
　　芒种忙忙，岁岁如是。少年的耕耘热烈而真诚，在燥热的长夏里，静静等候一场属于薄田的、微薄却踏实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