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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满 小满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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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天地夏气愈发厚重,日头毒辣,昼光绵长。山间草木彻底褪去春日的柔嫩,枝叶繁茂,荫影浓重,漫山遍野都是沉沉的绿。春风彻底绝迹,风来皆暖,雨落皆温,万物踩着盛夏的节奏,不急不缓地拔节、灌浆、生长,将一春积蓄的生机,慢慢填满枝干与田垄。
田里的秧苗,到了小满时节,便正式进入定形长叶的关键期。
经过立夏整月的悉心养护,苏砚山间薄田的青苗终于彻底稳住长势,连片铺展,层层叠叠,撑起一片规整的浅绿。虽不如山下那般浓翠厚重、密不透风,却也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每一株都是他日复一日、寸寸心血熬养出来的模样。
一山两地,依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势。
山下平川沃土,得天时霖泽眷顾,秧苗早已长至半人高,茎叶粗壮,叶色浓绿,风过处绿浪翻滚,层层叠叠的翠色铺至天际,远远望去已是满满丰收之相。山下农人清闲许多,无需日日深耕细护,只需偶尔巡查田亩,便可静待谷穗饱满、秋收归仓。
唯有山间薄田,半点懈怠不得。
小满三候,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暑气升腾,地气燥热,杂草借着夏阳疯长,地底虫害悄然滋生,瘠薄的土地存不住水肥,连日晴日便会干裂伤根,偶遇骤雨又会积水淤苗。每一次天时更迭,对山下沃土是滋养,对山间山田,皆是一场需要谨慎应对的考验。
苏砚的晨昏,依旧被田亩填满。
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带着晨间最后一缕微凉,他便挎着竹篮、握着小锄下田。趁着日头未盛、露水未干,细细清理田埂四周的杂草,拔除田间徒长的杂株,避免地力被无端抢占。
他做得极细。
旁人除草只求干净利落,他却分得清草木分寸。哪些杂草浅生无害,可留作田间护土;哪些杂株霸道夺肥,必须连根拔除;哪些青苗长势偏弱,需要特意留肥补水。经年山居耕读,早已让他摸透了这片薄田的脾性,知晓每一寸土地的贫瘠与倔强。
日头渐渐爬升,暑气漫上山腰。
山野间的晨凉转瞬消散,日光灼灼,晒得泥土发烫。苏砚便转去引水灌田,顺着早已修整好的沟渠,将山涧清泉一截截引入田间。水流缓缓漫过干裂的土层,浸润干枯的根系,安抚着被暑气灼得微微发蔫的青苗。
他站在田埂之上,看着清水润物,眉眼沉静安稳。
山间种田,从来都是这般笨功夫。
没有得天独厚的地利,没有不劳而获的丰泽,唯有日复一日的躬身、忍耐与坚守。别人一日的劳作便可抵他三日勤勉,他却从不投机、从不偷懒,只凭着一腔赤诚,慢慢养田、慢慢护苗、慢慢等候属于自己的收成。
山道上行人渐多,多是山下村落上山纳凉、采撷野菜的乡人。
有人驻足田边,望着他满头大汗、终日劳碌的模样,又远眺山下万顷浓绿,忍不住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小满小满,人家田里满的是禾穗,你田里满的是辛苦。”
“同样四时耕耘,高下之差,一眼便知。这般贫瘠山地,再勤快又能如何?”
话语朴素直白,道尽山田悬殊的现实,没有恶意,却最是戳人。
苏砚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心底依旧澄澈坦荡。
他抬眼望向山下,满目盛景灼灼夺目。
山下的满,是天时地利的圆满,是时霖偏爱、不劳多获的丰盈。
而他的满,是人心勤勉的圆满,是寸寸耕耘、步步踏实的充盈。
青苗一日长一寸,田地一日净一分,心意一日稳一分。这便是他的小满,不盛大、不夺目,却真切踏实,问心无愧。
少年依旧笃信,天道酬勤从不是空话。
或许他的收成不如山下丰盈,或许他的耕耘远比旁人辛苦,或许他终岁劳碌仅得糊口,但汗水落地必有回响,用心耕耘绝不虚无。薄田纵使贫瘠,也会善待每一份真诚的付出。
热风穿田,青苗簌簌作响,似是回应他岁岁不息的坚守。
苏砚俯身,轻轻拂过一株长势偏弱的青苗,指尖带着泥土的温热。
小满未满,万物可期。
此刻的他,依旧满心热忱,依旧相信只要守得下去、做得更细、熬得更久,终能等来属于自己的圆满秋收。
他尚且不知,世间最无奈的遗憾,从不是劳而无获,而是倾尽所有勤勉,也终究抵不过天命时霖的先天偏颇。
这份小满时节的赤诚笃信,是他少年耕心最珍贵的模样,也终将成为来日岁月里,最令他怅惘、也最令他释然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