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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至 夏至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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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日长之至,万物极盛。
这一日白昼最长,夜色最短。天光破晓便铺洒满川,迟迟才沉落山隅,将一整年最充沛的日光,尽数赠予大地。暑气抵达鼎盛,再无半分春日余凉,风卷热浪,日灼土层,天地间只剩一派轰轰烈烈的盛夏盛景,草木极尽繁茂,青苗肆意舒展,是四时里生命力最张扬的时节。
一山南北,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间。
山下平川沃土,承整年最厚时霖,经一春一夏滋养,万顷禾田彻底长成。禾秆粗壮挺拔,穗粒初绽雏形,连片的浓绿压弯田垄,风过之处,绿浪叠涌,带着成熟前夕的醇厚气息。日光越是炽烈,山下田亩越是丰盈饱满,得天泽偏爱,无需百般操劳,自能顺势丰熟。山下农人早已褪去芒种的忙碌,日日只需闲时巡查田畴,静待穗沉粒满、开镰秋收,日子安稳松弛,满眼皆是可期的丰年。
唯有山腰薄田,在极盛的夏光里,愈发显露出先天的贫瘠与局促。
地力浅薄,水肥难存,极致的暑热与长日照,于沃土是催熟养穗的天赐,于山田却是一场严苛磨砺。烈日无休炙烤,薄土快速干裂,根系缺水发蔫,田间杂草借着盛暑疯长纠缠,隐匿的虫害也在温热土层中滋生蔓延,稍有疏忽,整田青苗便会日渐衰败。
苏砚的盛夏,依旧无半分清闲。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寒暑朝夕、孤身耕守。
每日天未破晓,趁着昼长微凉、露气未干,他便荷锄下田。晨雾浅浅萦绕山腰,润湿田垄草木,是一日之中唯一能缓暑燥的时辰。他俯身穿梭垄间,仔细剔除缠缠绵绵的杂草,松动板结的土层,修整被风雨冲乱的田埂,将每一处争抢养分的芜杂尽数清尽,只为给田间青苗留住仅存的地力水汽。
待朝日东升,暑气升腾,整片山野热浪翻滚。
他便往返山涧与田亩之间,引水灌田。长夏水耗极快,烈日之下,刚润透的土层不消半日便会再度干裂。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引渠浇灌,不急不躁,细细滋养每一株青苗的根系。溪水清凉,淌过发烫的泥土,蒸腾起薄薄的水雾,稍稍驱散田间燥热,也护住了那些纤细孱弱、苦苦支撑的禾苗。
日头正中时,日光最是毒辣。
灼灼天光落遍山野,晒得人肌肤发烫,田土滚烫冒烟。苏砚便暂歇耕作,躲在田边老树下纳凉休憩。树荫稀疏,挡不住满世暑气,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干湿反复,留下层层盐痕,是盛夏耕耘最真切的印记。
他抬眼远眺,望向山下无垠田畴。
十里平川,满目苍翠浩荡,万顷禾苗齐整茁壮,在炽烈的日光里愈发浓绿厚重,每一寸长势都是天时地利的馈赠。山下村落炊烟袅袅,农人闲坐乘凉,谈笑风生,人人都浸在丰年将至的安稳松弛里。
再低头回望身前,自家的薄田青绿清淡,禾苗纤细单薄,纵然日日尽心养护、岁岁勤勉耕耘,依旧远远不及山下的半分长势。
悬殊依旧刺眼,可少年眼底,依旧无妒无怨。
他心里始终守着那一份纯粹的笃定。
夏至盛景,是天地予沃土的偏爱,可耕耘本心,是自己予岁月的真诚。世人皆羡山下丰年安稳,可他知道,安稳有安稳的顺遂,劳碌有劳碌的踏实。土地厚薄是天命注定,可人心勤惰,从来由自己做主。
旁人凭时霖得天酬,他凭勤勉渡四时。
白日劳作之余,暮色沉沉、暑气渐消之时,他依旧会坐在竹屋灯下,翻看祖辈遗留的农书旧卷。泛黄纸页间,藏着前人耕山守田的细碎经验,如何避暑护苗、如何旱地保水、如何养瘠田、如何待岁稔,字字朴素,句句实用。
苏砚逐字研读,默默记在心间。
既然先天不足,便以后天补全;既然地利偏颇,便以人心周全。他不信薄田永世贫瘠,不信勤勉终无回响,只信日复一日的坚守,终能抵过天命的几分不公。
山道上往来的乡人,早已看惯了他晨昏不休的劳碌。
有年长的农人驻足观望,轻声叹息:“夏至日长,别人歇夏,你独熬夏。山上的田,耗人最甚,年年如此,何苦这般执拗。”
苏砚闻言,只是轻轻摇头,低声应答:“田不负人,人便不负田。”
话语清淡,却字字坚定。
他的执拗,从不是固执逞强,是少年最赤诚的耕心。是相信付出必有回响,相信人力可补天缺,相信平凡的坚守,终能在四时流转里,开出属于自己的安稳光景。
夏至昼极长,暑气极盛,草木极繁。
山下盛世丰盈,静待秋收落袋;山间清寂劳碌,默默蓄力生长。
苏砚立在田垄之上,迎着烈烈夏风,看着田间细细青苗,眼底满是未凉的热忱。
此刻的他依旧笃信,所有盛夏的煎熬,都是秋收的铺垫;所有日夜的勤勉,终会换来岁月的回甘。
他尚且不知,天命时霖的偏颇,早已写定结局。人间万般勤勉,可安本心,难改天意。
这份夏至时节最热烈的笃信,终将在往后两轮四时浮沉里,历经失落、拉扯与通透,最终沉淀成余生最温柔的自安。
长夏漫漫,耕耘不辍。少年守着一方薄田,守着一腔赤诚,静静等候秋来穗熟,等候汗水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