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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立夏 立夏始,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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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始,万物繁茂,天地入夏。
春风收尽,暖风常驻。山间所有含蓄、青涩、试探性的春意,在这一日彻底铺开,化作轰轰烈烈的草木盛长。日头一日盛过一日,昼光绵长,山风变暖,连夜里的露气都少了几分寒凉,多了温润厚重的夏意。
春日播种落幕,夏日长养登场。
苏砚的田,正式进入最磨人的守苗时节。
历经一春浇灌护养,原本参差不齐、弱弱怯怯的秧苗,终于尽数立住了根,褪去初芽的单薄稚嫩,茎叶拔高、枝叶舒展,稳稳铺满整片山腰薄田。只是山地终究地力浅薄,纵然长势向好,较之山下,依旧显得纤细单薄,绿意清淡。
不比山下平川。
沃土承四时丰泽,得天时时霖眷顾,入夏之后更是疯长无度。千畴万顷齐齐碧绿,层层叠叠,浓翠如染,远远望去,像一汪铺展在大地之上的绿海,风一过,便是层层绿浪翻涌,满目丰盈盛景。
一山上下,两重光景。
苏砚日日看在眼里,却从无半分浮躁怨怼。
少年人心底干净,只认一个理:春种夏长,万事凭人。
春日是播种的根基,夏日便是养苗的关键。秋收丰歉,全看整个夏日是否守得踏实、护得周全。山下有天泽兜底,安稳无忧;他无地利可依,便只能靠日复一日的坚守,补先天不足,抵山野贫瘠。
立夏之后,田间琐事骤然变多。
气温回暖,杂草疯长、虫害初现、地气蒸腾,每一项都是薄田的难关。沃土不怕草争肥,不怕暑气蒸,可山腰瘠地本就养分稀缺,但凡稍有懈怠,秧苗便会被杂草压制、被暑气耗枯。
苏砚的日子,自此变得更忙、更沉、更稳。
他每日天未亮透便起身,踏着凉凉晨露下田。
清晨最宜除草,日和露润,土松草嫩,拔除干净便不会留根复生。他躬身田垄之间,一行一行细细清理,目光沉静,动作稳妥,不放过任何一处杂草隐患,也不伤及一株青苗茎叶。整片薄田,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无半分芜杂。
待到日头升高,山野升温,他便暂缓除草,转而引水灌田。
山间无自流活水,浇灌全凭人力。
他沿着山间溪涧,一截一截引渠、分流、润田,耐心细致,不急不躁。溪水微凉,缓缓漫入干裂的土层,一点点滋养秧苗根系。烈日之下,他额角汗落如雨,顺着下颌滴落,砸进脚下泥土,无声无息,岁岁如此。
无人看见他的辛劳,无人替他分担半分。
山野耕田,本就是一人一亩、一耕一守的孤独生计。
偶尔有上山采笋采药的村民路过,驻足观望片刻,忍不住轻声感叹。
“这孩子太能吃苦了。山上种地,比山下累十倍,收成却不及人家一半。”
“年年这样熬,图什么呢。”
话语随风飘来,清淡朴素,却是最现实的权衡。
苏砚听着,手上动作未停,心底波澜不惊。
他图的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丰盈,不是一朝一夕的赶超。
他图的是心安,是踏实,是祖辈留下的田地不荒芜,是自己付出的每一分汗水都有去处。
少年笃信,人间最稳的从不是天时地利,而是不负光阴、不负耕耘。
别人得天泽偏爱,岁岁轻松丰产,那是天命机缘。
他守山野薄田,朝暮勤勉、四季不怠,这是人心本分。
正午日盛,山风微热,整片山野静悄悄的,只剩风吹青苗的簌簌轻响。
苏砚直起身,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天光,抬眼望向山下无垠翠色。
山下的盛夏盛景,热烈夺目,是人人艳羡的丰年模样。
他看在眼里,依旧只是淡淡一望,不贪、不慕、不躁。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一方田畦。
这里的青苗虽弱、绿意虽浅、长势虽缓,却是他一春一夏、一朝一夕亲手养出来的生机。
只要他继续守下去、护下去、熬下去,终有一日,薄田也能结穗,瘠地也能归仓。
立夏风长,万物向荣。
少年的夏天,依旧满怀热忱,依旧相信耕耘不负人。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劳苦,而是——你拼尽全力追赶,命运却早已在源头,分好了厚薄不均的时霖与收成。
这份少年赤诚的笃信,会陪着他走过一整个热烈盛夏,也终将在往后两轮四时流转里,慢慢被岁月温柔磨平,最终沉淀成通透安然的余生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