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6、谷雨 谷雨生百谷

　　谷雨生百谷，春色至此终。
　　这是春日最后一个节气，也是庄稼最喜的时节。天雨频落，温润绵长，不暴不烈，专养青苗。山野之间，潮气氤氲，草木借着最后的春光肆意拔节，一日一新，满目生机。
　　历经清明的抽芽缓长，苏砚田里的秧苗，终于渐渐稳住了长势。
　　他依旧日日守在田头。
　　谷雨多雨，最怕山间薄田积水淤根。瘠地土层浅薄，存不住活水，一旦连日阴雨，湿涝淤积，嫩弱的秧苗便容易烂根枯黄。旁人盼谷雨盼的是五谷丰登，他守着山田，却要多添几分谨慎提防。
　　雨落便通渠，雨停便松土。
　　他比往年更勤恳，也更细致。晨露未晞便下田，暮色四合才归屋，一遍遍梳理垄沟，松动板结的泥土，剔除疯长的杂草，护住每一株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青苗。
　　山下的光景，却全然不同。
　　平川沃土自带疏水养水的天赋，谷雨细雨落下，尽数化作田亩养分，无需费心疏通打理，万顷青苗便长得郁郁葱葱、整齐茂密，连片的翠色铺展至天际，丰年之势已然初见雏形。
　　偶尔有山下农人上山，望着苏砚劳碌的身影，忍不住唏嘘。
　　“谷雨养田，你们山上却是谷雨累人。我们在家歇雨，你倒要冒雨护苗。”
　　苏砚闻言，只是抬手擦去额角雨珠，轻声应了一句。
　　“地不一样，活法便不一样。”
　　他心里通透，却从不消极。
　　沃土有沃土的天赐安稳，瘠地有瘠地的求生章法。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丰收，山下人凭地利得天泽，他便凭人力补先天之缺。多劳、多守、多熬，只要坚持不怠，薄田亦能生谷，荒坡亦可纳秋。
　　少年的信念，依旧坚如磐石。
　　雨丝轻柔，密密斜织，笼住整座山野。
　　苏砚俯身田垄，指尖拂过青苗嫩韧的茎叶。经连日雨露滋养，又经他日日悉心照料，原本参差不齐的秧苗，渐渐长势均匀，一点点褪去稚嫩，添了几分茁壮的韧劲。
　　他望着眼前细碎鲜活的绿意，心底满是踏实的安稳。
　　你看，人心不负田，田便不负人。
　　哪怕先天贫瘠，哪怕步履维艰，只要岁岁勤勉、步步用心，便总能等到草木生长、静待秋收。
　　春日将尽，四时之初的奔赴已然落幕。
　　苏砚立在濛濛雨雾里，望着山下漫无边际的盛翠，眼底依旧无羡无妒。
　　他此刻依旧笃信，所有辛苦皆为铺垫，所有落差皆可追赶。
　　尚且不知，时霖偏心早已注定，人力万般奔赴，终有穷尽之时，也有遗憾之局。
　　这场耗尽心力的春日耕耘，此刻是少年最纯粹的期许，来日，终将成为他心头最绵长的怅惘，与最温柔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