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5、清明 清明风暖，

　　清明风至，万物皆洁。
　　山间的春色褪去青涩，彻底变得明净通透。连日晴和，暖风徐徐，把连日的潮气尽数吹干，天地清朗，草木舒展，连山间的空气都干净得像是被春风滤过一遍。
　　撒入田里的谷种，恰逢清明天时，终于次第破土。
　　一粒粒嫩白芽尖顶开薄土，怯生生探出头来，沾着晨间的微光，纤细却倔强。苏砚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往田头，细细查看出苗的长势。
　　这是他一年心血的开端，每一株新苗，都是一场恳切的期盼。
　　山间薄田出苗，素来参差不齐。
　　有的地块土薄石多，嫩芽迟迟不肯破土；有的低洼处稍稍聚水，便长得青翠挺拔。明明是同一片田地、同一批种子、同一方春风，长势却天差地别。
　　苏砚从不会敷衍将就。
　　他提着小壶，逐行查看，缺苗处细心补籽，弱苗处轻浇细水，杂草初生便及时拔除。日出而作，日影西斜方归，日日如此，不厌其烦。
　　他始终觉得，苗弱，便多护几分；苗稀，便多补几株。
　　只要人心不懒，手脚不闲，田地终会慢慢养熟。
　　清明前后，山下村落最是热闹。
　　山道上行人渐多，上山踏青、祭扫的乡人络绎不绝。有人途经山腰，瞥见苏砚这片零零散散的秧苗，再想起山下整片齐整青翠的良田，难免驻足感慨。
　　“山上的地，真是养不旺。”
　　“一样的春天，山下早已满目葱茏，山上才堪堪冒芽，差得太远了。”
　　话语轻飘飘掠过耳畔，不带恶意，却是最真实的差距。
　　苏砚闻言，只是指尖微顿，随即依旧低头打理青苗。
　　他看得见差距，却不畏惧差距。
　　山下沃土得天泽厚爱，时霖眷顾，草木疯长，不劳而盛。他身处瘠地，无天时地利加持，便只能以人心补地力，以勤勉追春光。
　　少年心底干净，没有嫉妒，没有怅然。
　　只暗暗告诉自己：春耕不肯忙，秋后谷粒荒。眼下多费一分心力，秋日便多一分收成。
　　风过山林，簌簌作响。
　　暖阳温柔落遍田畴，新生的青苗在风里轻轻摇曳，努力向着天光生长。苏砚蹲在田垄间，看着这一片细碎的新绿，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笃定。
　　他尚且年轻，信努力有用，信耕耘有报，信世间所有付出，皆有对等回甘。
　　他还未懂得，有些土地，天生贫瘠；有些机缘，天生偏颇。
　　春风从不偏心，可承载春风的土地、沐浴春风的时霖，从来厚薄有别。
　　清明澄澈的天光之下，少年依旧俯身薄田，默默耕耘，静待秋收。
　　这一场热烈又真诚的春日奔赴，是他年少时，最坚定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