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4、春分 春分昼夜均

　　春分昼夜均，天地春色半。
　　自此日起，昼渐长，夜渐短，山间春光彻底铺展开来。晨雾轻薄，朝日温和，晚风不凉，连山野间的草木都长得整齐匀净，不疾不徐，恰如这节气的分寸。
　　山中无繁事，一日之计，尽在田亩。
　　苏砚今日正式撒播春种。
　　经过立春翻土、雨水润田、惊蛰除草整畦，这片山腰薄田已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土层松软通透，垄沟条理分明，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模样。
　　他捧着陶制种盆，立于田头。
　　谷种颗粒饱满，干燥踏实，是去年细心留存的良种。农人惜种，如同惜岁，每一粒都是来年的希望，半点不敢轻待。
　　春日天光平铺下来，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间。他神色沉静认真，指尖捻起种子，抬手、落种、入土，动作熟稔均匀，落籽疏密有度、深浅合一。
　　撒种最考心性。
　　密一分则苗挤争肥，疏一分则田地空耗，深一分难破土，浅一分易风干。经年耕种，早已让他把分寸刻进掌心，无需思量，自成章法。
　　山野安静，春风缓缓拂过田畴。
　　风里带着草木花香、泥土潮气，还有春日独有的鲜活气息，漫过肩头、漫过田垄、漫过他低头劳作的身影。
　　苏砚一步一步走，一寸一寸撒。
　　整片薄田，被他耐心铺满新种，也铺满一整年的期许。
　　种完半亩，他稍作歇息，直起身望向远处。
　　山下平川春色更盛，万亩田畴齐整如新，远看一片翠色氤氲。春分时节，山下早已遍地新苗，整整齐齐、长势喜人。沃土得天时眷顾，播种早、出苗快、长势稳，处处皆是丰年气象。
　　偶尔有山下农人上山砍柴，随口闲聊。
　　“你们山上种地太难，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春日，总是比山下慢上一截。”
　　苏砚闻言只是轻轻点头，并不辩驳。
　　他心里清楚，慢便慢、难便难。
　　慢，便多等些时日；难，便多费些心力。天道酬勤，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信的道理。别人先天占尽地利天时，他便以后天勤勉步步追赶。
　　少年此刻的心，坦坦荡荡，没有不平，没有拉扯。
　　他只当，所有差距，皆为惰性所致；所有贫瘠，皆可人力弥补。
　　春风又起，吹动田边新草。
　　苏砚低头，细心覆上薄土，轻轻压实，护住每一粒入土的种子。
　　春分均分昼夜，却从不均分人间地利，更不均分天地时霖。
　　只是此刻的他尚不知晓。
　　他认认真真撒下的每一粒种子、付出的每一分辛苦，在往后的岁月里，才会慢慢教会他——耕耘由我，丰歉从来由天。
　　春日正好，年华正好。
　　少年的春耕，依旧热烈、纯粹、满怀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