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2、雨水 雨水至，春

　　立春之后，地气渐润。
　　山间的风不再刺骨，少了隆冬的凛冽，多了几分温软的潮气。连朝夕的云雾都变得绵长，日日萦绕山腰，迟迟不散，堪堪迎来雨水节气。
　　天落细雨，无狂风，无骤势，是春日最温柔的雨。
　　细密雨丝轻飘飘落下来，笼着整片山野，落在初融的田土上，落在枯瘦的枝桠上，落在竹屋的青瓦上，淅淅沥沥的轻响，从入夜绵延至清晨，生生润透了沉寂一冬的山川草木。
　　苏砚是被雨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竹屋内光线清浅柔和。他披衣起身，推开木门，一股清润潮湿的土风扑面而来，混着草木新生的淡香，洗尽了残冬最后的干涩寒凉。
　　雨不大，如丝如缕，绵绵不绝。
　　他立在檐下静静看了片刻。
　　农人最懂看雨。暴雨伤苗，旱雨枯田，唯有这雨水时节的绵绵细雨，是天赐的甘霖，最养新土，最催新生。历经立春翻耕的松土，正缺这样一场润物无声的雨，扎根蓄水，为往后播种攒足底气。
　　少年眼底盛着清亮的期许，满心都是欢喜。
　　这是他守田多年养成的心境，四时风物，每一场风雨、每一轮晴暖，都紧扣着田亩的收成、草木的枯荣。旁人看雨是风景，他看雨是生计，是一整年的盼头。
　　雨势平稳，并无积水漫田的隐患。
　　苏砚换上蓑衣，戴一顶旧竹笠，缓步踏入雨雾之中。晨间的山野空寂无人，天地间只剩一片濛濛水雾，远山隐在白雾里，近处的田畦被细雨润得发黑发亮，松软的泥土吸饱了水分，隐隐透出鲜活的生机。
　　他沿着田埂慢慢巡查。
　　雨水节气最紧要的便是护垄、通沟。山间薄田最怕积水，土层贫瘠松散，存不住水，一旦雨涝淤积，新翻的沃土便会板结，来年出苗不齐，长势孱弱。
　　他弯腰俯身，仔细疏通每一条细小的垄沟。
　　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微凉细腻。他动作轻柔，一点点拨开淤堵的碎土，让积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出田外，既排尽余涝，又留住土层深处的温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份细致，是祖辈手把手教出来的，也是年年岁岁躬身田间练出来的本事。
　　山间种田，本就比山下难上数倍。沃土得天泽眷顾，雨落便养田，晴来便生苗，无需农人百般费心。可山腰瘠地，风雨皆是考验，一分懈怠，便少一分收成。
　　苏砚从不敢懈怠。
　　他顺着田垄一路走，一路修整，细细查看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刚冒头的新芽。那些立春时怯生生钻出泥土的嫩绿，经这场细雨滋养，已然舒展了些许，嫩茎清亮，沾着细碎雨珠，生生不息。
　　少年看着，心底愈发笃定。
　　果然世间万物，皆不负勤勉。
　　人勤醒地，天雨养苗，只要他事事尽心、步步周全，纵使田土贫瘠，也定能养出饱满庄稼，盼来岁岁丰年。
　　雨丝悠悠，不疾不徐。
　　他站在田埂尽头，抬眼望向山下。
　　隔着一层茫茫雨雾，山下的平川旷野愈发朦胧，望不见边际。隐约能看见成片的田畴平整舒展，稳稳盛着漫天春雨，那般沃土，无需疏通垄沟，无需费心护田，雨露均沾，天然丰足。
　　有下山赶集的乡人撑伞路过山腰，远远传来几句闲谈，随风飘入耳畔。
　　“山下的地就是好，一场春雨下来，土都肥透了，今年又是稳收的一年。”
　　“哪像山上，年年折腾，全靠人力硬扛。”
　　话语清淡，并无嘲讽，只是寻常感慨。
　　苏砚听在耳里，心底依旧无半分怨怼。
　　他只默默想着，山下有山下的地利，山上有山上的活法。地利不及人勤，只要岁岁耕耘不辍，用心照料，贫瘠之地亦能生出烟火生计。
　　此刻的他，心里干净澄澈，没有不甘，没有怅惘。
　　尚且不知，后来岁岁春雨皆如此，山下沃土年年借雨丰产，他守着薄田年年费心打理，到头来，收成依旧堪堪糊口。
　　时霖偏心，从来不是人力所能弥补。
　　细雨濛濛，洗尽山野尘埃，滋养万物新生。
　　苏砚修整完最后一处垄沟，站直身子，抬手拂去竹笠边缘的雨珠。
　　春风携雨，岁岁如斯。
　　他的勤勉，他的期许，也随这场春雨，深深埋进了这片山间薄田，静静等候一场盛夏生长，秋日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