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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 立春启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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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气初动,山间尚寒。
残冬的霜色还凝在田埂草茎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细碎的盐。天未大亮,晨雾漫过整片山坳,把竹屋、菜畦、远处连绵的山影都笼得温温柔柔,辨不清边界。
苏砚踩着露水下了田。
少年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他手里握着一柄旧锄头,木柄被经年的掌心摩挲,磨出温润细腻的包浆,不硌手,也不冰冷,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物件,陪着这片薄田,岁岁年年。
今日立春,是四时之首,是一年耕耘的开端。
山间的春,素来来得迟缓。不比山下平川,暖风先渡,草木早早抽芽,一派欣欣向荣。这座深山的薄田,总是要慢上数旬,霜消得慢,土暖得慢,连新生的绿意,都怯生生的,藏在枯败的旧草丛里。
苏砚早已习惯。
他屈膝蹲下身,指尖抚过微凉的泥土。冻土已经化开大半,松软湿润,带着雨后残留的清冽土气,是最适合翻耕的时节。祖辈留下的这几亩薄畦,嵌在山腰之间,地势偏高,土层贫瘠,存不住水肥,年年耕种,年年都要靠人力细细打理,方能长出些许庄稼。
少年人心性纯粹,眼底没有分毫抱怨,只有踏实的笃定。
他自小守着这片山、这片田,跟着祖辈学耕种、辨时节、观草木。耳濡目染的道理从来简单直白——人勤地不懒。
只要肯早起、肯深耕、肯耐着性子照料每一寸土地、每一株青苗,土地便不会辜负人的汗水。
雾色渐淡,天光一点点破开云层,浅浅落在田畴之上。
苏砚握着锄头,缓缓落土、翻垄、碎土、平畦。动作熟稔又轻柔,不疾不徐,顺着田垄的走势,一寸一寸梳理着沉睡一冬的土地。山间安静得很,没有市井喧嚣,只有锄头入泥的轻响、风过荒草的簌簌声,偶尔几声山雀轻啼,清越婉转,衬得山野愈发清幽。
他耕得极细。
大块的土块尽数敲碎,草根乱石一一捡拾干净,垄沟梳理得整整齐齐。立春翻土,不为播种,只为醒地。熬过寒冬的土地憋足了生机,需得人力唤醒,待春风渐暖、雨水将至,方能稳稳托住新发的禾苗。
这是农人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也是苏砚恪守多年的本心。
劳作半晨,日头渐渐升了起来,驱散了晨间的寒意。细碎的汗珠凝在少年的额角,顺着下颌轻轻滑落,坠进松软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他直起身,抬手随意擦了擦汗,抬眼望向山下。
远山之下,是一望无垠的平川旷野,层层叠叠的田畴平整肥沃,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那是沃土独有的润泽质感,不必细细深耕,便自带丰盈底气。隐隐可见村落屋舍错落排布,田亩连绵不绝,一望无边。
那是山下的良田,得天泽偏爱,岁岁丰饶。
苏砚远远看着,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
他听村里的老人闲谈,说山下田地得天独厚,得天时丰泽眷顾,风调雨顺,不待农人百般劳苦,便能五谷丰登,仓廪充盈。不像山间瘠地,处处受限,步步费力。
只是这艳羡清浅又轻盈,转瞬便散了。
少年此刻尚且不懂天地丰泽的偏颇,只静静想着,许是山下农人耕种更勤、照料更细,许是自己尚且年少,耕耘的功夫还不够深,照料田地的心思还不够细。
只要岁岁勤勉,日日用心,薄田亦能生嘉禾,荒山亦可待春风。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前的几亩薄田。
雾彻底散尽了,山间清亮通透。枯草根下,已有星星点点的嫩绿冒头,怯生生顶开泥土,是立春最先醒来的生机。
苏砚弯腰,轻轻拂去新芽旁的碎土,动作温柔,像是呵护一场初生的期许。
四时伊始,春归大地。
他的新一年耕耘,也从今日,稳稳启程。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世间自有时霖偏心,丰泽从来不等勤勉。
人力可尽,时运难追。
这漫漫一生的耕耘与取舍,和解与释然,都藏在往后七十余番寒暑、三轮四时的流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