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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暑 小暑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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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至,暑气渐盛,万物长养未定。
夏至的极昼天光缓缓收敛,白日依旧漫长,夜色依旧浅薄,只是天地间的燥热不再是骤然炙烤的烈,而是沉沉覆压的闷。热风终日盘踞山野,不散不退,草木停止了疯狂拔节,转而静静蓄养穗粒,将一春一夏的生机,慢慢敛入茎秆深处,静待熟成。
四时行至小暑,秋收的眉目,终于渐渐清晰。
山下平川沃土,早已是一派将熟盛景。
万顷良田承尽天时时霖,禾秆粗壮坚硬,穗粒层层饱满,连片的浓绿渐渐沉青转黄,风过田畴,翻涌的绿浪里掺进了细碎金芒,沉甸甸的穗头压弯了田垄。日头越盛,地气越足,沃土便越是养穗。山下农人彻底卸下耕忙,只待时序推进,便可开镰收割,岁岁安稳,年年丰足。
村落里日日飘着闲话与清闲。
有人晒谷备仓,有人修制农具,有人树荫闲谈度日。对山下人而言,小暑是收尾前的安稳,是丰收将至的笃定,无需奔波劳碌,只需静待天地馈赠。
可山腰之上,依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薄田瘠地,终究留不住厚泽。
历经整夏烈日炙烤、旱涝交替,山间禾苗虽在苏砚日日养护下勉强稳住长势,却始终带着抹不去的单薄纤细。茎秆细弱,穗头小巧,连片的田色浅青泛淡,远远望去,稀疏零落,全然没有山下那般厚重丰盈的熟意。
别人的田,是顺势成熟;他的田,是苦苦支撑。
小暑三候,温风至,蟋蟀居宇,鹰始鸷。
热风裹着地气闷压山野,田间蟋蟀藏入垄间,日夜轻鸣,衬得山居愈发清寂。暑气蒸腾之下,山地愈发干燥缺水,土层板结发硬,哪怕夜间微露润湿,白日一经日晒便即刻干透。杂草依旧顽固丛生,贴着田垄抢夺仅剩的微薄地力;藏于土中的小虫愈发活跃,悄悄啃噬细弱的禾根禾叶。
每一日,都是新的考验。
苏砚依旧日日晨起暮归,无一日懈怠,无一刻偷闲。
天初亮,露未干,他便踏着微凉晨气下田。趁着日间最温和的时辰,俯身细细松土拔草,剔除田间枯弱的病株,梳理杂乱的垄沟,把每一处耗费地力的芜杂尽数清理干净。他的动作依旧轻稳细致,不损一株青苗,不留一寸草根,把这片天生贫瘠的田地,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待朝日升空,热风四起,山野骤然闷热。
他便往复山涧与田亩之间,不停引水灌田。夏日水耗极快,薄田存水极难,方才润透的土层,不消半日便会干裂起缝。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引渠输水,缓缓浸润禾苗根系,护住这一季好不容易长成的青苗。
烈日当空,暑气灼人。
他的粗布衣衫日日被汗水浸透,后背与肩头的布料反复干湿,结着浅浅盐痕。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坠入脚下干裂的泥土,转瞬便被燥热地气蒸干,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一如他岁岁付出的诸多辛劳,沉默质朴,无人知晓。
日中正午,暑气最盛之时,他便倚着田边老树短暂休憩。
树影稀疏,遮不住漫天闷热,只能稍稍避过最烈的日光。他抬眼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山林,落向山下一望无际的平川旷野。
山下万亩田畴穗熟将近,金青相间,满目丰盈。村落炊烟袅袅,人声闲适,处处都是丰收在望的安稳气象。那是得天眷顾的土地,是时霖偏爱人间,无需苦熬,自有圆满。
收回目光,再看自己身前一方薄田。
青苗纤细,穗形单薄,纵然耗尽整夏心血,依旧远远不及山下寻常长势。一山之隔,便是天壤之别,这般清晰刺眼的差距,日日摆在眼前,避不开、躲不过。
山道上往来的乡人,路过田边,早已不再多言惋惜,只剩一声浅浅长叹。
“山上的地,终究是薄命。再勤快,也养不出山下的收成。”
“一年到头忙到头,撑死也就糊口,何苦年年硬扛。”
话语朴素直白,道尽现实寒凉,不带恶意,却最是戳心。
苏砚静静听着,未曾反驳,亦未曾动摇。
他心里依旧守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执念。
收成厚薄,是天地机缘;耕耘勤惰,是自身本心。他不求薄田能堪比沃土,不求岁岁能得大熟,只求自己不负四时、不负土地、不负这一年从头到尾的勤恳。
人力或许有限,可人心不能先输。
暮色降临,暑气渐敛。
晚风徐徐吹过山野,带走白日燥热,送来片刻清爽。苏砚收拾农具归屋,简单用过晚食,便坐在竹屋灯下,继续翻看泛黄的农书。字字句句,皆是前人耕山守瘠田的细碎心得,如何保水、如何护穗、如何在薄地之中养出些许收成。
他学得认真,记得踏实。
先天不足,便以后天补齐;天时偏颇,便以人力周全。哪怕只能多收一粒、多熟一株,也是耕耘的意义,也是岁月给予的回响。
小暑风沉,穗将渐熟。
山下人间静待丰年落仓,安稳从容。
山间少年依旧孤身耕守,熬暑、护苗、静待秋收。
此刻的他,依旧笃信,勤耕不欺人,岁月不负心。
只是心底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茫然,微不可察,转瞬即逝。他尚且不懂,这一丝微弱的恍惚,正是往后半生心境起落的开端。
时霖偏心,从不因人赤诚而退让;人间勤勉,虽难改天命,却可安己心。
小暑无声,暑意沉沉。少年的笃信依旧滚烫,只是岁月的伏笔,已悄悄落进这片沉默的山田与热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