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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者的第二个时间 傍晚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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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旧城的天又开始往下压。
雨没有落下来,风却已经带着水味。高架桥底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桥洞市场把防水布拉低了,摊主们收起怕潮的货,留下不怕潮的:电池、胶水、旧铁件、没标签的药。
林砚站在那扇维护门前,已经试了三次临时授权。
腕屏每次都给出同样的答复。
访问被拒绝。
理由:设施归属信息不完整。
建议:提交正式跨区申请。
林砚把提示划掉,又点了一次。
陈既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新铁链。
“第四次会有不同?”
“不会。”
“那你还点。”
“留记录。”林砚说,“以后有人问我为什么没走程序,我能告诉他,我走到门口了并且提交了三次及以上的申请。”
她今天没穿警务夹克,只穿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便于活动的工装裤。头发扎得很低,耳后露出一截利落的轮廓。林砚的脸并不柔和,眉骨和鼻梁都带着向前的线条,眼神也总像在看一件需要拆开的东西。她站在潮湿的桥墩下,背挺得很直,有种不靠装饰的英气。
旧城里好看的人很多。
有人好看得像广告,有人好看得像有钱。
林砚不是。她的美感更像一把被磨过很多次的刀,刃口不亮,却十分利落。
她把腕屏收起来。
“正门进不去。”
陈既明说:“门不是正门。”
“什么意思?”
“新锁,旧链,没归属信息。有人要你看见它锁了。”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维护门外是狭窄的设备院,院墙比人高半头,上面装着两排早就失效的刺条。墙外堆着两个废弃压缩箱、一只断腿的广告屏和几只积水的蓝色塑料桶。
“你想翻?”她问。
“你有别的办法?”
“我有。”
“什么?”
林砚抬头看了看墙。
“找个会翻的人。”
陈既明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你找到了吗?”
林砚看向他左腿。
“我刚想问你。”
两个人安静了两秒。
桥上轻轨驶过去,震下一层细灰,正落在陈既明风衣肩头。他没有拍。
“我的腿不适合翻墙。”他说。
“我看得出来。”
“它适合走路。”
“那你刚才为什么提翻墙?”
“因为你适合。”
林砚盯着他,像是想说一句你这张脸倒挺适合撒谎。最后她只是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工具包给我。”
她把包挂到肩上,踩上压缩箱侧面的凸槽。第一脚落得很稳,第二脚踩到一片湿滑的塑料膜,鞋底打了一下滑。她反应很快,手掌撑住墙,身体没有失衡,只是裤脚蹭上了一大片黑水。
陈既明在下面看着。
“你刚才说你适合。”
“闭嘴。”
她借力往上一跃,手指勾住墙顶。墙顶的刺条已经锈断,她翻身时动作干净,像是平时没少处理这种没有授权的出口。落到另一边前,她回头看了陈既明一眼。
“包我先拿过去。你找个能踩的地方。”
陈既明没动。
“怎么?”
“我在想。”
“想什么?”
“想如果我摔下来,你怎么写报告。”
林砚已经蹲在墙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像笑的东西。
“非自然死亡,风险等级低。”
陈既明抬头看她。
“有进步。”
“快点。”
他把右脚踩上压缩箱边缘,左腿的机械关节随之发出很轻的一声。那只旧腿在平地上很好用,扛得住雨、盐和长时间站立;可一到需要改变角度的地方,它就立刻显出机器的本性。
陈既明刚抬高重心,膝部保护程序就自行锁止。
他整个人停在半空,左脚卡在箱沿,右腿还没找到着力点,姿势很像一只被挂在墙上的旧衣架。
林砚低头看着他。
“你的腿在干什么?”
“保护设备。”
“它觉得你是设备?”
“它一直这么觉得。”
林砚伸出手。
“把右手给我。”
陈既明看了一眼她。
“你拉不动。”
“废话真多。”
他还是伸了手。林砚抓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撑住墙顶。她的掌心很热,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陈既明借力往上挪,右膝却在压缩箱的凹槽里打滑,鞋底蹭下一片黑泥。
工具包从墙另一边掉下来,砸进水桶里。
哐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林砚咬着牙:“你说它不适合翻墙。”
陈既明挂在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得很准确。”
林砚正要再拉,陈既明忽然抬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子深处。
“别拉了。”
“你准备认输?”
“你往左看。”
院墙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扇很窄的侧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把手垂着,下面的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林砚顺着看过去。
“那是什么?”
“门。”
“我看得见。”
“它没关。”
林砚沉默了一秒。
陈既明松开墙顶,落回压缩箱上。落地时左腿还锁着,差点把自己绊倒。他扶住箱沿,慢慢站直。
林砚从墙上跳下来,绕到侧门前,先没有碰。她站在门缝外听了几秒,又用指背试了试门把。
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里面没有报警,也没有密码盘响。
只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扑出来。
林砚回头看陈既明。
陈既明裤脚全是泥,工具包泡在水桶里,左腿还在做解除锁止的低鸣。他看起来不像刚完成一次潜入,更像刚被人从垃圾堆里捞出来。
“门没关。”林砚说。
“我看见了。”
“你早看见了?”
“刚看见。”
林砚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按住额头。
“我们刚才在干什么?”
陈既明弯腰从水桶里捞起工具包。
“留记录。”他说。
林砚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很短,立刻被高架下的风吹散了。
侧门后是一间废弃维护间。
从外面看,它只是高架设备院的一部分;进来以后才发现房间比想象中深。左边堆着旧检修架和拆掉外壳的配电箱,右边有一道向下的斜坡,斜坡通往货运轨道下方。地面铺着防滑钢板,钢板上有新旧交叠的轮印和拖痕。
陈既明蹲下,没急着开灯。
“别踩里面。”他说。
林砚停在门口。
“看见什么?”
“看不见才麻烦。”
他戴上手套,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低照检验灯。灯扫过地面,钢板缝隙里有一层被清洗过的白色残留。不是普通洗涤剂,边缘还粘着些黑色纤维。
林砚闻到那股甜味。
“清创剂。”
陈既明抬眼看她。
“邵承说过。”
“我记得。”
她没有再说话。
维护间深处停着一台手动牵引车。车很旧,前端的牵引钩上挂着半截断裂的束带,束带表面有金属摩擦留下的银灰色粉末。旁边是一个外骨骼临时充电口,插槽里还卡着一枚烧焦的适配片。
陈既明用镊子夹起适配片。
“HB系列接口。”
“是死者那副?”
“同一类,但是不是同一枚。”
林砚沿着斜坡往下看。斜坡尽头有一扇通往桥墩背面的卷帘门,门内侧开着,外侧正对发现尸体的那片排水沟。
三分钟的路。
车能进,人能躲,尸体能放。
小余说过的话,在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林砚拿出腕屏,拍下地面、牵引车、充电口和门缝。她的手很稳,脸上那点刚才留下的笑意已经没了。
“有人在这里待过。”她说。
陈既明看着钢板上那道拖痕。
“不止待过。”
他用检验灯顺着拖痕照过去。拖痕起点靠近牵引车,终点指向卷帘门。中间有一处不自然的停顿,地面上压出两个膝部支撑架的印子。外骨骼锁死后,如果里面的人倒下,膝部会先触地,痕迹和普通拖拽不同。
陈既明伸手比了比距离。
“这里有人被固定过。”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的位置。
“活着还是死了?”
“现在不能说。”
“你心里怎么说?”
陈既明收起灯。
“死了以后,才会被拖得这么直。”
维护间顶上的管道滴下一滴水,落在钢板上。
声音很轻。
林砚却像被那声音提醒,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旧终端。终端已经断网,屏幕却还有微弱的待机光。
“能开吗?”
陈既明走过去,擦掉屏幕上的灰。终端外壳是二十年前的型号,键盘边缘磨得发亮,下面贴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维护标签。
他按下开机键。
机器先响了一阵风扇声,像喘不上气。过了很久,屏幕亮起来,跳出本地维护界面。
没有密码。
林砚看着他。
陈既明说:“别看我。”
“我没说话。”
“你脸上写了。”
终端的默认账号没被注销。陈既明翻到最后几次本地记录,里面只有供电、门禁和牵引设备的简短日志。凌晨一点十二分,外骨骼临时充电口被启用;一点四十八分,牵引车启动;两点零六分,卷帘门从内侧打开;两点十三分,充电口断电。
没有姓名。
只有设备序列号和用电曲线。
陈既明把曲线导出来。
“这能证明什么?”林砚问。
“证明有人在这里给一副旧外骨骼充了电。”他说,“还用牵引车运过重物。”
“重物可能是废料。”
“可能。”
“又是可能。”
陈既明看向她。
“你今天已经学会这个词了。”
林砚没有笑。
她把日志拷进离线端,给协查点发了一份现场保全申请。三秒后,系统回了消息。
申请受理中。
五秒后,又跳出一条。
该设施不在当前辖区登记范围内,建议移交相关企业处理。
林砚盯着那行字。
“相关企业。”她重复了一遍。
陈既明问:“能查车吗?”
“桥下低清监控有一套手工备份。”林砚说,“如果还没被覆盖。”
他们回到协查点时,已经过了九点。
陈既明的裤脚晾不干,泥水从机械腿的关节缝里慢慢滴出来。值班法医助理看见他这副样子,问他刚和谁打了一架。
“墙。”陈既明说。
“墙怎么了?”
“没关门。”
法医助理没听懂,林砚也没解释。她把从维护间带回来的适配片和束带封进证物袋,转身去调监控。
陈既明回到尸检室。
尸体还在冷柜里。林砚替他争来的四小时已经用完,后续保全靠的是那份刚提交的跨区申请。门外有人催过两次,问什么时候能转运。陈既明没理。
他重新打开冷柜,拉开尸袋。
死者脸上的泥已经清理掉一些,露出一张不算老的脸。陈既明还是没看太久。他检查后背、腋下、颈侧和外骨骼接口。
维护间里的拖痕让有些东西忽然有了位置。
后背两侧不连续的淤压,是被牵引带托起过。
腋下的摩擦伤,是死后拖拽留下的。
颈侧那条压痕,不是衣领,也不是安全带。那是外骨骼固定臂压住皮肤后留下的边缘。
他把尸体右臂翻开,观察尸斑。
尸斑先在背部固定,后来尸体才被翻成仰面。高架下的姿势是第二次摆出来的。
林砚站在门口。
“结论?”
“他不是从桥上活着掉下来的。”
“我知道。”
“他也不是在桥下死的。”
林砚走进来。
“死亡时间?”
陈既明看向电池记录。
“至少早两个小时。”
“依据?”
“尸斑、死后摩擦、接口残余反应,还有维护间的设备日志。”他停了一下,“外骨骼在一点十二分到两点十三分之间被重新供电。人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也可能已经死了。但它还在工作。”
林砚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那条线在凌晨一点多突然抬高,平稳地维持了一段时间,随后缓慢下降。像一颗心已经停了,机器还替它把最后一点动作做完。
她没说话,转身去开旧城基层系统的手工备份。
公共监控里,凌晨的桥下只有雨、雾和模糊的车灯。关键时段被降噪压缩,所有东西都像隔着一层脏水。
林砚没有看那份。
她打开一套早就被淘汰的低清备份。那套系统只按小时覆盖,不会自动把画面修得干净。画面抖得厉害,色彩偏绿,时间码也总慢半分钟。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一辆垃圾压缩车从高架南侧驶进来。
车牌被泥遮住,后半截车壳颜色比前面深。
旧港车。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镜头只抓到半张脸和一截深色袖口。袖口上有企业安保常见的反光标识。
林砚把画面放大。
陈既明看着那截袖口。
“认识吗?”
“还不能认。”林砚说。
她的话刚落,腕屏震了一下。
新的内部提示跳出来。
该案不建议扩大调查。
林砚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陈既明说:“谁发的?”
“系统。”
“系统不会自己想。”
林砚把腕屏扣在桌上。
“那就看看,是谁替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