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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桥下路线 那张纸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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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最后没有交给任何人。
孟禾把它塞进了维修服内袋。何盼没有要求拿走,只让她别拍照,别上传,别发进家属群。孟禾听完,像是想说一句你们终于也知道怕了,但她没说。
她低头把饭柜的维护口关上。金属盖板扣住的时候,里面那点热气散出来,混着合成肉、旧油和清洁剂的味道。
陈既明站在巷口,看着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前。
人有时候不是为了相信什么才把东西藏起来。
只是舍不得让它再被人拿走。
何盼走到他旁边,问:“你要去哪儿?”
“桥下。”
“又回去?”
“有人把纸塞进饭柜,也有人把尸体放到高架下。”陈既明说,“两件事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都知道旧城哪儿没人看。”
何盼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刚给我转了个名字。”她说,“一个跑腿的,叫小余。昨天夜里送过匿名包裹,收货地点离高架不远。”
“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已经找了。”何盼看了看腕屏,“他在躲。”
陈既明点头。
“那说明他知道自己该躲什么。”
桥洞市场开在高架西侧,离发现尸体的地方不到两百米。
这里白天卖杂货,晚上卖更麻烦的东西。有人摆摊收二手腕环,有人卖拆机电芯,有人把义体皮肤胶挤进无标识的小瓶里,声称是医院同款。桥墩之间拉着防水布,水从布边往下滴,滴进摊位前的塑料桶里。桶里浮着几根断线头,像泡烂的头发。
林砚已经到了。
她换了便装,深色夹克拉到下巴,站在一个卖旧药的摊位旁边,像是在等人,也像只是躲雨。摊主看见她,脸色有点紧,却还在把成盒的接口止痛贴摆得整整齐齐。
“人呢?”陈既明问。
“刚进来。”林砚说,“灰色电摩,后座绑着配送箱。看见我了。”
“跑了?”
“想跑,没跑成。”
她说完,抬了抬下巴。
市场另一头,一个少年正扶着电摩往后退。车后轮卡在一箱过期矿泉水里,拧了两次把手,只把自己弄得更显眼。他穿着大两号的配送雨衣,袖口沾着泥,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配送箱上贴满不同平台的旧标,新的被撕掉,下面又露出更旧的。
他一回头,看见林砚和陈既明一起走过来,脸上的笑先挂出来,接着才想起该害怕。
“警官?”他说,“这么早查车?”
林砚停在他面前。
“查人。”
“我这个月没接违法单。”
“你前天夜里送过一个包裹。”
少年的笑僵了一下。
“我送得多,包裹也多。”
“匿名单。”
“匿名单也不违法。”
“收件备注写着罗叔。”
小余不说话了。
陈既明站在林砚侧后方,没有抢着问。他离得近了些,小余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小余先看见他的腿。
旧式机械腿外面套着普通长裤,走路时很安静,只有在湿地上落脚,才会比另一条腿慢半拍。接着他看见那张脸。
陈既明比小余想的年轻一些,也比小余想的更不像旧城里的人。他的五官过分整齐,眉骨、鼻梁、下颌都像被人耐心磨过一遍,皮肤很白,近乎没有多余的血色。远远看去,他有种文弱得不合时宜的漂亮,像整形诊所橱窗里摆着的假人,轮廓太好,连疲惫都像后期加上去的。
可他眼下有很重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颜色。那种漂亮被潮气、旧风衣和机械腿压住了,最后还是露出一点活人的狼狈。
小余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他认识这种脸。不是说真认识,是在广告里见过。核心环那些卖仿生皮肤和面部修复的屏幕上,总有类似的人,站在玻璃后面,笑得好像从没欠过钱。
可陈既明没有笑。
“你是谁?”小余问。
“陈既明。”
“干什么的?”
“查一具尸体。”
小余的手从电摩把手上滑下来。
林砚说:“不是来抓你。带我们走一遍那晚的路线。”
“路线值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小余看着她,“桥下的路不是地图,知道的人靠它吃饭。今天带你们走一遍,明天就有人知道我卖了路。”
林砚没有马上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临时协助单,递过去。
“这能帮你挡一次平台复核。”
小余没接。
“挡一次有什么用?”
何盼的头像这时从林砚腕屏上跳出来。她没开视频,只开了语音。
“我给你转一笔跑腿费。”她说,“不是买路,是买你今天的时间。”
小余看了一眼金额。
“这钱不够。”
“够你不接两天夜单。”
“两天以后呢?”
何盼说:“两天以后你可以继续跟我谈。”
小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终于把转账确认。
“我先说好。”他把配送箱从后座卸下来,“我不拆包,不记名字,不管里面是什么。你们问我就答我看见的,别回头说我知道得太多。”
“没人会这么说。”林砚说。
小余看了她一眼。
“你们系统会。”
林砚没反驳。
他们从桥洞市场后面进去。
小余没走正路。他把电摩停在一个收废品的摊位后面,带着他们穿过一排堆满旧显示屏的棚子,翻过半截生锈的护栏,钻进一条原本给维护车使用的窄道。路面铺着粗糙的防滑网,许多地方已经翘起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排水槽。
“这里没有监控。”小余说。
林砚问:“坏了?”
“从来没装。”
“为什么?”
“维护通道不算公共空间。系统只管人该走的路,不管人没地方走的时候走的路。”
陈既明看了一眼两侧墙壁。
墙上有好几处非法接线盒,电线从里面垂下来,湿漉漉地贴着水泥,像一根根黑色的藤。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老旧检修灯,灯罩破了,亮起来时总要先闪两下。
小余走在前面,步子很熟。他跨过积水,绕开塌掉的地砖,又在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岔口转进去。
“这条能通高架背面。”他说,“夜里送件的走得多。药、零件、没电的义肢,有时候还有人。”
“人也送?”陈既明问。
小余回头看他。
“你们不知道?”
“我在问你。”
“急救车太贵,正规车要查身份。”小余说,“有的人卡在接口里动不了,家里就找货车。货车不问谁坏了,只问装不装得下。”
他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闭上嘴。
陈既明没有追问。
窄道尽头是一扇灰色卷闸门。门上贴着一张修工牌的广告,纸边被雨泡卷了,联系人号码已经有两位模糊。卷闸门旁边停着一个废弃的废纸压缩箱,箱盖上积着灰。
“包裹送到这里?”林砚问。
“对。”
“谁收的?”
“外面一个,车里两个。”
“什么车?”
小余把手伸进雨衣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没剥,捏在指间。
“垃圾压缩车。”
“旧城的?”
“不是。”小余说,“旧港车。”
林砚看着他:“你怎么确定?”
小余抬起下巴,像终于问到了他会的东西。
“旧城垃圾车是酸味,吃的、塑料、下水沟,什么都有。旧港车不一样,盐味重,发动机烧油,还有烂电池的味。后半截外壳有一块重新喷过漆,颜色比前面深一点。”
陈既明蹲下来,检查卷闸门旁边的地面。
水坑里有一道半干的轮印,轮胎花纹很宽,不是普通货运电摩。门框下缘的漆被蹭掉了一块,新痕里面还嵌着细小的灰绿色涂料。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
“车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晚上。”小余说,“大概一点多。我送完单就走了。”
“包裹多大?”
小余比了一下。
“这么大。比饭盒大一点,挺沉。”
“像什么?”
“金属。里面晃了一下,又不像零件。”
“收件备注?”
“罗叔。”
林砚问:“罗叔是谁?”
小余摇头。
“没见过正脸。他戴口罩,手上有一副旧手套。不是那种做饭的,手背有硬壳,像外骨骼拆下来的。”
陈既明看了一眼卷闸门。
“他说过什么?”
小余捏着那颗没剥开的薄荷糖,想了很久。
“他不是对我说的。”
“那是对谁?”
“车里的人。”小余说,“我把包裹递过去,他们在吵。外面那个人说,‘烧给那个还没死的。’”
风从高架下面灌过来。
卷闸门上的广告纸被吹得啪啪响。小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进水坑里。
林砚问:“你看见车里的人了吗?”
“一个穿深色衣服,袖口有标。”小余说,“另一个一直没下车。”
“什么标?”
“我没看清。”
“像企业安保吗?”
小余抬头。
“你们已经知道了?”
林砚没有回答。
陈既明绕过卷闸门,沿着窄道往前走了几步。尽头有一扇被铁链锁住的维护门,门外就是高架桥墩背面。门边的水泥地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拖痕,一道直,一道拖得很乱,像重物被人从车上卸下来,又在湿地里停过。
他抬头看门锁。
锁是新的,铁链却旧。
“这门平时开吗?”他问。
小余说:“夜里开。白天锁。没人管。”
“谁开?”
“有钥匙的人或则密码。”
陈既明没有笑。
他看着那两道拖痕,脑子里慢慢浮出桥下的尸体。锁死的膝关节,磨掉的编号,腰侧裂开的电池盒,还有缝里的甜味。
不是一个人从高架上掉下来。
是有人把一段不该被看见的路,走到了尸体上。
林砚走过来,蹲在拖痕旁边。
“从这里到发现尸体的地方多远?”
小余指了指前面。
“走路三分钟。车更快。”
“监控呢?”
“这条路没有。”
“桥上的?”
“桥上拍车,不拍桥下。”小余说,“下雨的时候,桥下连人都拍不清。”
林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车能进,人能躲,尸体能放。”她说。
陈既明看着维护门外那片被高架挡住的天。
“还有包裹。”
何盼的声音从腕屏里传来。
“那张纸上的墨迹我看过了。是旧式工程记录笔,防水、防腐,旧港和灾后医疗点都用过。”
林砚抬头:“能查来源吗?”
“能查到很多,不一定查到人。”
小余听见“医疗点”三个字,脸色有点白。
“我就送了个包。”他说。
陈既明转过头看他。
“你没拆包。”
“对。”
“你也没杀人。”
“我知道。”
“那就把你看见的记清楚。”
小余张了张嘴,像想说这话没什么用。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既明的目光又落回维护门。
桥上轻轨从他们头顶驶过,整段高架都震起来。灰尘从缝隙里落下,落在那两道拖痕上,把新旧痕迹一起盖薄了一层。
城市总是很擅长做这种事。
不用完全抹掉。
只要再落一层灰,后来的人就会以为,那里从来没有东西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