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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港的人 第二天中午 ...

  •   第二天中午,协查点的窗户终于有了一点太阳。

      光从对面老楼的缝里挤进来,落在林砚的桌上,只照亮半张低清监控截图。截图里,垃圾压缩车的车头被雾和雨拖成一团灰影,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脸只剩一半轮廓。林砚把画面放到最大,像素随之裂开,反光袖口上的企业标识反而更清楚。

      她已经看了二十分钟。

      陈既明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外骨骼供电曲线、维护间的本地日志和尸检照片。他没有催林砚。他知道有些画面看不清,不是因为分辨率不够,是因为人得先承认自己看见了。

      “像顾延。”林砚说。

      “旧港安保主管?”

      “嗯。”

      “像和是,差多少?”

      “够他把人叫来打官司,也够我把他请来喝茶。”

      陈既明看了一眼她空着的保温杯。

      “你请得起?”

      “单位有茶。”

      “喝得下去?”

      林砚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一声电摩刹车的响。值班助理探进半个脑袋。

      “林姐,外卖。”

      林砚皱眉:“我没点。”

      “送单的说,是你们查案的那位何姐点的。”

      陈既明抬头。

      门口站着小余,配送雨衣还没脱,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箱。他看见陈既明和林砚都在里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不情愿地笑了笑。

      “何姐说你们没吃饭。”他说,“我只送,不参与案情。”

      “你今天挺守规矩。”林砚说。

      “我每天都守。”

      “前天晚上呢?”

      小余不接这句,把保温箱放到桌上。

      里面有三份盒饭,两杯奶茶,还有一只单独封好的热汤。盒饭是附近一家小店做的,红烧合成肉、炒青菜、半份腌萝卜和满满一格米饭。塑料盖一掀开,热气把屋里文件和烟头/消毒水的味道压下去一点。

      林砚拿起其中一杯奶茶,杯身上写着:原味,半糖,无料。

      陈既明那杯大得像一只透明的水桶,里面浮着珍珠、椰果、布丁、仙草、红豆和两种颜色不同的脆啵啵。最底下还沉着一层糯米。

      小余看了一眼,没忍住。

      “你这杯是喝的还是吃的?”

      陈既明把吸管插进去。

      “都算。”

      林砚打开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

      “奶茶里面加太多东西,就不是奶茶。”

      陈既明低头看着那杯颜色复杂的东西。

      “料多一点,像吃过饭。”

      “你不是已经有盒饭?”

      “盒饭会凉。”

      林砚看了他一眼。

      “奶茶不会?”

      陈既明想了想。

      “它凉了也有东西,实惠的很。”

      小余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他本来只负责送单,保温箱放下就该走。可何盼点了三份盒饭,屋里只有两个人。

      林砚抬头看他。

      “你吃了吗?”

      “吃了。”

      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小余脸一下红了。

      林砚把第三份盒饭推过去。

      “别浪费。”

      “我不能收。”

      “不是证物。”

      “那也……”

      “何盼点的。”陈既明说,“她钱多。”

      林砚看他一眼。

      “她听见会打你。”

      “那就别让她听见。”

      小余终于坐下。他先把筷子掰开,又像想起什么,抬头说:“我吃饭不代表我会多说。”

      “吃。”林砚说。

      小余低头扒了一口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塑料盒盖、筷子和热汤倒进纸杯的声音。协查点的暖风机坏了半个月,饭一热,连窗外高架下的阴影都像退远了一点。

      陈既明吃得很慢。他把奶茶里的料一颗颗吸上来,再夹一口饭。那副旧机械腿放在桌下,膝部外壳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泥痕。

      林砚看见了,没问。

      小余吃到一半,忽然说:“昨天那个灰门,我以前见过人从里面出来。”

      林砚停下筷子。

      “谁?”

      “看不清。”小余说,“大半夜,戴着口罩。走路不快,像腿有问题。”

      陈既明问:“穿外骨骼?”

      “没看见。”小余说,“但他身上有一股甜味,铁锈甜。”

      屋里那点热气,像被这句话掐断了。

      林砚放下奶茶。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那次我给桥洞市场送药,回来晚了。”小余想了想,“他上了一辆没有牌的维护车。车开往旧港方向。”

      “你为什么现在说?”

      小余低头看着盒饭。

      “你们刚才说,死人可能还在设备里。”他说,“我不想以后有人说,我看见过他,也没说。”

      林砚没有马上答话。

      她把这条信息记进离线端,语气很平。

      “这次算你帮忙。”

      “能顶几次平台复核?”

      “一次。”

      小余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并不划算的价格。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把保温箱收好。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既明那杯奶茶。

      “你那料是不是太多了?”

      陈既明抬头。

      “还有一点。”

      “你吃得下?”

      “吃得下。”

      小余笑了一下。

      “那你比外骨骼费电。”

      陈既明也没有笑,只把吸管从杯底拔出来,里面传出一阵很响的空吸声。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顾延来了。

      他没有坐企业的通勤舱,也没有带车队,只从一辆普通的黑色自动巴士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安保,站在门外,没有进协查点。

      顾延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掉的盒饭。

      他的衣服干净得不合时宜。深灰色衬衫,袖口没有折痕,鞋底也没有旧城常见的黑泥。他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一块没有任何联网提示的旧表。旧表在这座城市里很贵,也很说明问题:不记录的人,通常不怕被记住,他拥有权力所以不需汇报。

      “林警官。”他说。

      “顾主管。”

      “听说旧港的车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添麻烦”时,语气像在谈一批晚到的货。

      林砚把低清截图放到桌上。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你在哪儿?”

      “旧港。”

      “这辆车为什么在旧城高架?”

      “废料转运。”

      “什么废料?”

      “储能拆解残余。”

      “从哪儿运到哪儿?”

      顾延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林警官,涉及企业内部调度,我可以按程序向你提供备案。”

      “那就提供。”

      “需要跨区授权。”

      “我已经申请了。”

      “那你等授权。”

      他每句话都没有错。

      错的是每句话都刚好让人什么也拿不到。

      陈既明坐在侧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顾延的手。顾延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边缘有一圈很浅的压痕,不像戒指,更像长期戴过硬壳手套。手背上还有一道旧伤,已经平得看不出来,只有在他抬手时才会泛白。

      重型外骨骼的操控手套,会在这个位置留下痕。

      林砚问:“车里装过尸体吗?”

      顾延抬眼。

      “废料车装的东西很多。”

      “有没有尸体?”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回答?”

      “区别很大。”顾延说,“不知道是事实,不回答是权利。”

      林砚盯着他。

      “死者身上有HB-49旧港救援外骨骼。”

      顾延的表情没有变。

      “二十年前的设备。”

      “应该早就报废。”

      “应该。”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旧城高架下?”

      顾延看向陈既明。

      “陈先生,你做过法医工程?”

      “做过。”

      “那你应该知道,编号不会杀人。”

      陈既明说:“编号会带人回去。”

      顾延停了一下。

      “回哪儿?”

      “回它不该出现的地方。”

      房间里静下来。

      门外的年轻安保往里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

      顾延重新看向林砚。

      “林警官,旧港最近在做寒潮前储能检修。你们想把一具无名尸体和二十年前的事故绑在一起,会影响很多人的工作。”

      “尸体也影响工作。”林砚说。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你刚才说无名。”

      顾延没有立刻回答。

      林砚往前倾了一点。

      “你知道很多人希望他不是谁。”她说。

      这次,顾延眼里终于有一点东西动了。

      很快,又收回去。

      “很多人希望旧城别再多一件需要解释的事。”他说,“这不难理解。”

      “你是在提醒我停下?”

      “我是在提醒你,程序有程序的用处。”

      林砚笑了笑。

      “我今天已经听过很多程序。”

      顾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就按程序来。旧港的备案,等你有权限以后再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HB-49这批设备,当年不止旧港有。别只盯着一个地方。”

      “那你给我别的地方。”林砚说。

      顾延没有给。

      他离开后,协查点的门自动合上,隔断了走廊里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林砚坐回椅子上,没立刻说话。

      陈既明把已经凉掉的盒饭盖好,又吸了一口奶茶。料沉在杯底,吸管堵住了。他用力吸了两下,没吸上来。

      林砚看着他。

      “还吃?”

      “还有东西。”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太会停?”

      陈既明把吸管拔出来,换成勺子。

      “你是不是调戏我,停了就凉了。”

      林砚没接话。

      她的腕屏在这时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通知,是何盼发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只有一页,是孟斌的事故赔偿记录。

      状态栏里没有死亡,没有失踪,也没有待确认。

      上面写着:

      身份合并处理。

      林砚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陈既明抬起头。

      窗外,高架桥上的轻轨正从旧城向核心环驶去。车厢里的人坐得很整齐,隔着窗看不清脸。

      “什么意思?”林砚问。

      陈既明看着那张记录。

      “意思是,”他说,“有人把一个人拆成了好几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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