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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属不承认尸体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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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既明收到何盼的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十点前到。别带官方的人。
地址在旧城东侧,一排没改完的商住楼下面。这里原先是小商品市场,环城重建时说要拆,拆到一半停了。上面几层的住户还在,下面的店铺却全换成了自动饭柜、快递柜、义体分期点和临时药房。人可以不住在这儿,机器却得一直营业。
陈既明到得早。
夜里返潮更重,他左腿的膝部电机一直发热,到天亮才慢慢凉下来。他没换新的密封圈。新的要订货,旧的还能用。他向来不喜欢在还能走的时候拆掉自己身上的东西。
自动饭柜嵌在一面灰墙里,二十四个格口亮着二十一个。每个格口上都有不同颜色的数字:蓝色是企业套餐,绿色是老人和儿童补给,黄色是临期折扣,红色是欠费锁定。有人站在柜前刷腕环,机器吐出一盒热豆腐饭;有人点了两次确认,屏幕提示账户用电信用不足,无法启用加热服务。
那人骂了一句,拿走了冷饭。
何盼站在饭柜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没喝的黑咖啡。她穿着一件灰色薄外套,肩上没有律所或互助组织的标识。她看到陈既明,先看了一眼他的工具包。
“你昨晚没回去?”
“回了。”
“腿又响了?”
陈既明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听得出来?”
“我做家属代理,不是只听人哭。”
何盼把咖啡放到饭柜顶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质授权书。
“昨天桥下那份临时复核,是我签的。”
陈既明接过来。授权书上写着:事故争议核查,授权代理人何盼。日期是前一天清晨六点五十六分,早于林砚到现场。
“你怎么会知道?”
“有人给我发了照片。”何盼说,“外骨骼、右手腕、桥下位置。用的是一次性投递号,三个小时后自动清空。”
“你认识死者?”
“我认识一批失踪者的家属。”
何盼拉开文件袋,里面不是一份档案,而是一沓很薄的纸。每张纸上都是名字、事故编号、关系人、最后一次补偿申请日期。大部分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待定。
“2049年环湾事故后,我妈在港区医院做护工。”她说,“她后来帮过几家找不到人的家属。我接手这批案子的时候,最小的孩子刚上学。现在有人已经结婚,有人当爹了,档案还停在待定。”
陈既明翻到其中一页。
孟斌,男,旧港维修三组,工号P-3317。
右腕陈旧性骨折。事故当夜失踪。
家属:孟禾,女。
“你为什么觉得桥下那个是他?”陈既明问。
“我不觉得。”何盼说,“我只觉得不能让系统替他决定不是。”
她说话没有悲愤,只是把每个字都摆得很平。陈既明见过这种人。他们不是不痛,只是痛得太久,已经知道把痛拿出来也没人会签收。
“孟禾在哪儿?”
何盼抬了抬下巴。
“后面。”
饭柜后有条窄巷,巷子里晾着衣服,电线从二楼窗户拉到对面屋檐。两侧墙面贴满了防潮胶布和旧通知,最下面一张是三个月前的清退告示,字已经被雨打花了。
巷子尽头有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维修间。门没关,里面摆着折叠桌、保温饭盒、两箱备用加热模块和一台拆开的自动饭柜。一个女人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用镊子夹出卡在出餐轨道里的塑料封膜。
她抬头时,陈既明先注意到她的手。
手指短,指甲剪得很干净,虎口有小片烧伤。是长期碰加热片和接口胶留下的痕迹。她看见何盼,眉头先皱起来。
“何姐,我跟平台说了,昨天那台不是我弄坏的。”
“不是饭柜。”
孟禾看见陈既明,又看见他手里的工具包。
“那更不是我弄的。”
何盼没有绕弯子。
“昨天旧城高架下发现一具尸体。”
孟禾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
金属碰到水泥地,响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尸体身上有一处旧伤,可能和你父亲的记录对得上。”
孟禾先是没说话。她看了一眼何盼的文件袋,像是已经看见里面有哪一张熟悉的纸。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我爸死了二十年。”
“我们还没确认。”
“那就别确认。”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下把门口的空气压紧了。巷子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从水里碾过去,响声很远。
“你们每隔几年都来一回。”孟禾说,“一次说DNA更新,一次说遗体重新分类,一次说系统找到了旧照片。最后呢?让我妈再签一遍授权,再录一遍口供,再去医院抽一次血。抽完说样本污染,或者说找错人。”
何盼说:“这次不一样。”
孟禾笑了一下。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她弯腰捡起镊子,转身要继续修饭柜。何盼没拦。陈既明却开口了。
“你父亲右手腕以前受过伤。”
孟禾的动作停住。
“港口砸的。”她说。
“哪一年?”
“我六岁。”
“伤在哪儿?”
孟禾没有回头。
“手腕。医生说骨头碎了,后来钉了一块小板。他歇了半年,年底又回去上班。”
陈既明说:“尸体右腕桡骨末端有旧固定痕。不是普通扭伤,至少做过一次内固定。”
孟禾慢慢转过来。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说是他?”
“我说可能。”
“可能有什么用?”
陈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维修间里那台拆开的饭柜忽然响了一声,出餐轨道自己往前滑了半截,又卡住。屏幕亮起红灯:保温组件异常,请联系维护人员。
孟禾看了一眼,伸手把电源拔掉。
“可能就是你们最会用的词。”她说,“不认人,不认尸体,不认钱,什么都不认。等我妈死了,你们是不是还要问我,可能是不是她的女儿。”
何盼往前一步。
“孟禾。”
“别叫我。”
“我不是让你认尸。”
“那你来干什么?”
何盼停了一下。
“来问你,他有没有回来过。”
孟禾看着她。
何盼把声音放低。
“不是回家。有没有电话,有没有托人带东西,有没有谁问过你们家的地址,有没有你妈不肯说的事。”
孟禾的脸一点点冷下来。
“没有。”
“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了二十年。”孟禾说,“没有。”
何盼没有继续逼她。她把文件袋合上,像准备离开。陈既明却看见孟禾左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问:“你父亲失踪以后,你母亲还留着他的东西吗?”
“你要干什么?”
“看右腕伤。”
“旧照片上有。”
“那就看照片。”
孟禾盯着他,像在衡量这个陌生人的脸。他没有显得安慰,也没有显得急。他只是站在那里,工具包放在脚边,左腿在潮湿的地面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孟禾走到角落的铁柜前。
铁柜门不好开,她踢了一脚才拉出来。里面塞着旧衣服、缴费单、几包过期的防潮剂和一个塑料相册。她没有把相册递给任何人,而是自己翻。
翻到中间时,她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小饭桌。孟斌坐在桌边,右手腕缠着纱布,左手端着一碗面。一个缺门牙的小女孩站在他背后,把一根面条搭在他鼻子上。孟斌没有躲,正笑。
孟禾把照片放到桌上。
“这张是他伤后第三天。”她说,“我妈说他那时疼得睡不着,一直说没事。”
陈既明用随身端投出尸体右腕的局部扫描。
孟禾先看见骨头,再看见固定钉留下的浅孔。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不是医生,看不出角度和位置,但她看见了那条手腕上很熟悉的弯曲。
“他后来拆钉了吗?”陈既明问。
“没有钱拆。”孟禾说,“他说反正不碍事。”
“你记得伤疤在靠拇指这边?”
孟禾点头。
陈既明把影像缩小。
“尸体也是。”
孟禾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她小时候用蜡笔写的字:爸爸手坏了。
她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说:“他出事那天,穿的是旧棉服。”
何盼看向她。
“你记得?”
“我记得我妈后来把那件棉服洗了。”孟禾说,“她说海水和药味都洗不掉。洗了三遍,还是有甜味。”
陈既明抬起头。
“甜味?”
孟禾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
“一种药味。港区医院里也有。我小时候不喜欢闻。”
何盼问:“你父亲出事前去过医院?”
“没有。”孟禾说,“他是出事后没回来。我妈去找过一次,她回来时抱着那件衣服。衣服是别人送回来的,说是从临时安置点捡到的。”
陈既明想起膝关节缝里的泥。
那股甜味不是旧城的污水,也不是普通的消毒水。
它从二十年前开始,就在一件旧棉服上留下过。
门外的饭柜忽然连续响了三声。
孟禾像被惊醒,快步出去。柜门最下面的维护口半开着,里面卡着一张油污浸透的纸。她先以为是平台的维修单,抽出来后却没有立刻展开。
何盼站在她身后。
“什么?”
孟禾没回答。
纸很小,像从什么旧记录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墨迹被油浸开了,仍能辨认。
别让他们再死一次。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饭柜的压缩机还在响,远处有人催着取餐,系统提示音一遍遍重复。孟禾把纸攥在手里,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什么时候有的?”何盼问。
“不知道。”
“今天?”
“我每天都开这个维护口。”孟禾说,“昨天晚上还没有。”
陈既明看着那行字。
“有人知道你会看这里。”
孟禾抬头。
“谁?”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最难回答的不是谁把纸塞进来的。
是一个已经在系统里死了二十年的人,为什么还需要有人替他留下话。
陈既明把尸体扫描收回工具包。何盼没有向孟禾要那张纸,只说:“留着。别交给平台,别拍照发群里。”
孟禾冷冷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何盼说:“因为你刚刚不是问,可能有什么用吗?”
孟禾没说话。
何盼看着她手里的纸。
“有时候可能不够让人活过来。”她说,“但够让别人别替他把话说完。”
陈既明走出维修间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自动饭柜的屏幕上,义体贷款广告又跳了出来:
稳定供能,守护每一次行动。
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踮起脚,从最下面的格口取走一盒热饭。他把饭抱在胸前,绕过孟禾脚边那张湿掉的纸,跑进了巷子外的人流里。
孟禾站在柜前,没有去修那台坏掉的机器。
她只是把纸摊开,又看了一遍。
像是怕那行字会趁她不注意,自己从纸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