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该存在的外骨骼 下午两点以 ...
-
下午两点以后,旧城的雾散开了一点。
不是散干净,只是从楼缝和高架底下退到更低的地方。远看时,桥墩、旧楼、维修棚和铁皮雨棚都露出了轮廓;走近了,潮气还在,贴着裤脚,贴着鞋底,贴着每个人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外套。
高架桥下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一半。
尸体被送走后,现场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清扫车把污水沟边的血和泥一起冲进下水口,早餐摊的老板重新摆出两张塑料凳,有人嫌警察耽误他上午第一单配送。桥上轻轨每隔六分钟驶过一次,车轮从头顶压下来,整个桥洞都会跟着颤一下。
陈既明站在桥墩旁边,等震动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块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从死者外骨骼膝关节内侧拆下来的薄金属板,编号被人用砂轮磨掉了大半,边缘留着新鲜的金属屑。
林砚刚把最后一份现场清理延迟单提交完。
“四小时到了。”她说。
“我知道。”
“再拖就不是我在填理由,是他们给我填处分。”
陈既明把证物袋放进工具包:“够了。”
“够你看出什么?”
“够我找一个认识它的人。”
林砚看了一眼他脚边。
“你去维修街?”
“你知道?”
“旧城没有多少地方能认出二十年前的外骨骼。”她说,“你也别太相信那里的人。修东西的人,最知道东西从哪儿来,也最知道什么不该问。”
陈既明抬头看她。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他们?”
林砚没回答。她的腕屏又亮起来,衡网提示她有一份待完成的风险复核。她把屏幕按暗,往协查点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她回过头。
“陈既明。”
“嗯。”
“别把那块板弄丢。”
“不会。”
“它现在比尸体值钱。”
陈既明看着她。
“尸体一直都值钱。”他说,“只是有人先把价定好了。”
维修街在高架南侧两栋老楼中间。
入口只有半条巷子宽,一辆货运电摩进去时得收起两边的反光板。上面横着一排招牌,字大多掉了漆:义体清创、关节校准、二手电芯、外骨骼回收、接口分期。最里面还有一家修手机的,门口摆着一盆养不活的绿萝,叶子上落满了焊锡灰。
这里的人走路都有自己的声音。
有人拖着一条没调好的机械腿,落地时发出空响;有人肩上背着外骨骼电池,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台小冰箱;还有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躺着的孩子左脚套着临时矫正架,睡着了,架子的电机每隔几秒轻轻响一下。
陈既明经过一家接口诊所,门里传来护士的声音。
“先把账结了再换药。”
有人说:“我这月工单还没结。”
“那你先止痛,消炎药不能欠。”
陈既明没有回头。
他以前在系统里见过很多类似记录。接口感染,机械关节过载,术后神经痛,维护周期异常。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串数字,有的数字代表费用,有的代表风险,有的代表这个人还能不能被安排去上夜班。
记录里没有疼。
疼这东西,不好量化。
邵承的铺子在维修街最深处。卷闸门拉起一半,门口用铁丝挂着一块纸板:只修设备,不问来路。纸板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赊账。
陈既明进去时,店里正有三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右腿放在矮凳上。那是一条旧式医疗义肢,外壳裂了,用黑色扎带缠着,脚踝接口漏出一小截磨损的电线。一个穿物流背心的年轻人站在柜台边,正和老板争一块二手电芯的保修。还有个十来岁的女孩蹲在墙边,给一只机械手的指节擦油。
“三天保修?”物流员说,“三天够它坏两次。”
“你买的是二手电芯,不是婚约。”柜台后的人说,“三天不炸已经算我讲情分。”
那人背对着门,正用细锉修一截关节轴承。他肩膀很宽,头发剪得很短,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有几道被焊花烫出的旧疤。锉刀一下一下擦过金属,声音不尖,却很稳。
物流员还想再说什么,邵承抬起眼。
“要么拿走,要么放下,别挡我光。”
物流员骂了句,还是把电芯揣进怀里走了。
邵承这才看陈既明。
“修什么?”
“不是我的。”
“那更贵。”
陈既明把证物袋放到柜台上。
邵承没碰。他先看陈既明,再看袋子里的金属板。
“警察?”
“不是。”
“保险?”
“也不是。”
“那你最好说清楚。”邵承说,“我今天不想修麻烦。”
陈既明把手机放到柜台上,调出外骨骼膝关节的现场影像。影像放大后,能看见液压杆、锁止销、磨损的防水胶带,还有那道被磨坏的编号痕。
邵承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嘟囔:“这什么老古董?”
邵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机拿近,换了一个角度,又从柜台下抽出一盏偏振检修灯。灯光落在屏幕上,金属表面的双重压纹被照得很清楚。
“哪儿来的?”他问。
“高架桥下。”
“活的死的?”
“死的。”
邵承抬起头。
“死人身上?”
“对。”
店里安静了一下。
墙边的小女孩停下擦油,老人把右腿往凳子里收了收。旧城的人不怕死人,但他们会下意识离一具和自己有关的死人远一点。
邵承把手机推回来。
“你找错地方了。死人该送法医。”
“法医看骨头。”陈既明说,“你看铁。”
“铁也有法医。”
“没有你贵。”
邵承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算不算恭维。最后他把卷闸门往下拉了一截,对店里的老人说:“你这腿今天不收钱,明天来取。”
老人不高兴:“我明天怎么走?”
“拄拐。”
“拐坏了怎么办?”
“来修。”
老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女孩替他把腿扶正。两人出去后,邵承锁上柜台。
“你谁?”他问。
“陈既明。”
邵承的表情变了一点。
“那个验死人不验活人的?”
“谁跟你这么说的?”
“维修街。”邵承说,“这儿什么都传得慢,死人传得快。”
陈既明没有纠正。
邵承把影像重新拉到膝关节内侧,用检修灯比着看。
“HB-49。”他说。
“能确定?”
“不确定我不会说。”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个位置,“看这儿,钼钢轴承壳,双压纹。还有这个锁止销,后来的型号全改成一体式了,省钱,也省事。只有早期抢险款保留双重机械锁。”
“抢险款?”
“环湾事故那年,旧港救援队用的。”邵承说,“或者说,事故前就备着,事故那晚才全拉出来。”
“这些设备后来去哪儿了?”
邵承笑了一下。
“官方说报废。报废是个好词,听着像东西自己知道该去垃圾场。”
“你见过?”
“见过零件。”
他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从一堆拆散的关节、皮肤胶、旧电机和硬纸箱里翻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放着一截变形的膝轴,外壳烧黑,边缘却有同样的双压纹。
“三年前,有人拿这个来换电芯。”他说,“说是从废料场捡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捡的。”
“为什么?”
“因为废料场不会有人先把编号磨掉,再把内部轴承压回去。”邵承说,“这是有人要继续用。”
他把两张影像并到一起,拿细笔圈出膝轴右侧一处新的压痕。
“你这个死人身上的关节,最近拆开过。不是街边小修,小修的压机没有这么稳。这个人用过旧港工程队的校正架。”
“旧港还有人在修?”
“有手的人都能修。”邵承说,“问题是谁有旧港的架子。”
陈既明看着那道压痕。
“这外骨骼锁死的时候,人在里面。”
邵承抬头:“你怎么知道?”
“髋骨和膝关节的损伤。”
“那就更不对。”邵承说。
“哪里不对?”
邵承把旧膝轴放回盒子,声音低下来。
“这款锁止不是救人的。它是防人拖坏设备。”
陈既明没有说话。
“矿井里、塌方里、管廊里,穿这种东西的人一旦失去控制,关节会强制锁住。机器不乱甩,旁边的人也不被带倒。设计的时候说得很漂亮,叫保护性固定。”邵承顿了顿,“可要是人还活着,锁住以后他连摔倒都选不了。”
墙外有人推着电摩经过,车身擦到卷闸门,发出一声闷响。
陈既明问:“他为什么会穿着它出现在高架下?”
“我不知道。”邵承说,“但活人不会主动穿这个上街。它又重又响,吃电像喝水,接口粗得能把神经磨出血。”
“死人才会?”
“死人不会选。”
这句话落下去,店里忽然很静。
陈既明收起手机,准备把证物袋装回工具包。邵承却伸手按住了袋子。
“等等。”
他拿起检修镊子,隔着证物袋夹起一小块附在关节缝里的黑灰色泥。
“现场的?”
“尸体膝部和足底都有。”
“闻过没有?”
“没有。”
“闻。”
陈既明看了他一眼。
邵承说:“我不是让你尝。”
陈既明打开证物袋一角。泥里有高架下常见的铁锈、水泥灰和污水腥气,底下却压着一股很淡的甜味。像变质的药,像雨水泡过的塑料糖纸,又像某种消毒液在密闭房间里放久了。
邵承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旧城的泥。”
“旧港的?”
“旧港靠海,泥里盐重,闻起来呛。”他说,“这个是清创剂。”
“什么?”
“老式接口清创剂。”邵承把证物袋重新封好,“以前给矿工和救援人员洗神经接口用的。便宜,刺激大,沾在金属缝里很久都散不掉。”
陈既明看着他。
“旧港哪里会用这种东西?”
邵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柜台,把那块HB-49旧膝轴锁进铁盒,又把铁盒塞到最下面一层抽屉。
“旧港不止有废料场。”他说,“还有人不愿意提的地下医疗点。”
“你去过?”
“没有。”邵承说。
“那你怎么知道?”
邵承抬眼,眼神里有一点很快被压下去的东西。
“因为有些人从那儿出来,腿修得再好,走路也不像活人。”
陈既明拎起工具包,走到门边。
邵承在后面说:“陈既明。”
他回头。
“这事你最好别往旧港里扎得太深。”
“为什么?”
邵承把卷闸门抬起一条缝。巷子里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那些焊伤上。
“因为能把死人穿过的东西修好的人,”他说,“通常不只是在修一条腿。”
陈既明走出维修街时,潮气比来时更重了。
高架桥的阴影从巷口压过来,远处轻轨正往核心环的方向开。车窗一格一格亮着,像城市还在按时把人送去该去的地方。
他停在巷口,打开工具包,又闻了一次那块金属板上的泥。
铁锈、污水、盐。
还有那点很淡的甜味。
它不像来自高架桥下。
更像是有人把一间不见天日的房间,连同里面的气味,一起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