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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次灭证 邵承的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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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承的铺子每天早上七点开门。
不是因为生意好,是因为旧城坏掉的东西醒得早。
有人上夜班回来,机械膝盖卡在半弯的位置;有人凌晨给外骨骼充了脏电,早上接口红得像烫伤;有人推着老人来换防潮密封圈,怕中午返潮以后腿又不听使唤。等到八点,维修街的第一锅油还没热,邵承门口已经坐满人。
他站在工作台前,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一米九出头的身量,肩宽,腰却很窄,常年低头修东西让他看起来有一点驼。头发剪得很短,额前总有几根被汗压住。最惹眼的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掌心却有厚茧。焊伤、溶剂灼痕和细小的金属划□□错在手背上,像有人把一张很白的纸反复折过,又摊开。邵承修接口前总要用强力清洗剂洗手,洗得太勤,皮肤就越来越白。他自己说这是省事,别人一看就知道他不适合偷东西。
“偷东西的人手不该这么干净。”他常说。
实际上,他的手从来没干净过。
小余坐在工作台另一端,戴着放大镜,正给一块旧电芯分拣外壳。旁边摊着一本学校练习册,数学题只写了两行,配送平台的待接订单却亮了五条。
“这个还能用吗?”小余问。
“壳能用,芯不能。”
“为什么?”
“鼓了。”
“鼓了不就是电多?”
邵承抬头看他。
“你脑子鼓了是不是想法多?”
小余撇嘴,把那块电芯扔进报废盒。
他不是邵承的学徒,至少登记上不是。维修街不收未成年人做正式学徒,平台却收十七岁的跑腿员,前提是他有一张成年人的授权卡和一套愿意压价的配送算法。
小余白天跑单,晚上帮邵承拆壳、送零件、记住维修街的暗路。邵承按单给钱,不说照顾,也不说收留。可小余要是没地方睡,铺子后面的折叠床总是空着;小余要是月末没钱续电,邵承会把一块旧电芯塞进他车里,账记在“下次帮忙”下面。
这种关系在旧城很常见。
不是亲人,也不是雇主。
更像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很容易掉下去,于是先伸出一只手,别问为什么。
林砚到铺子时,邵承正在给一个片警修执勤记录仪。
片警把坏掉的记录仪放到桌上,熟门熟路地说:“能救吗?”
“屏坏了,芯还行。”
“多少钱?”
“你上回欠的还没给。”
片警咳了一声:“那回是公家设备。”
“这回也是?”
“也是。”
邵承把记录仪塞回他手里。
“那就让公家找公家修。”
片警没走,压低声音:“老邵,别闹。下午巡逻要用。”
邵承看他两秒,还是把设备拿回来。
“给你修。下次你们来查街的时候,先敲门。”
片警咧嘴:“我什么时候没敲?”
“去年冬天。”
“那是临检。”
“临检也有门。”
这就是邵承和警方的关系。
旧城的正式维修站只修还在保修期内的设备,坏到需要真正动手的东西,最后总会流到维修街。警务记录仪、巡逻外骨骼、老式门禁、临时法医箱,只要型号旧、账难走、第二天又必须能用,片区警察就会来找邵承。
他们知道他会修。
也知道他不问设备为什么坏在不该坏的地方。
黑市的人也来找他,理由差不多。
区别只是黑市没有公章,警方没有现金。
邵承吃得开,不是因为他谁都讨好。恰恰相反,他对谁都不太客气。他收钱,说明风险,不给人装会把脊柱震坏的劣质背架,也不替人把活人的身份芯片从义体里拆出来。他守着几条没人明说的规矩,所以警察愿意欠他账,黑市愿意把命贵的东西交给他。
林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人缘不错。”
邵承没抬头。
“债多。”
陈既明跟在她后面,左腿还留着地下市场蹭出来的黑印。邵承看见他,伸手敲了敲他的膝关节。
“昨天追电车,锁过几次?”
“两次。”
“你再拿它翻墙,第三次就得拆开看。”
“门没关,都是墙的错。”
邵承抬头。
“什么?”
林砚说:“别问。”
小余在旁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装作在算电芯。
陈既明把从地下市场带回来的结算板放到桌上。
“罗调。”
邵承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像他在维修时听见轴承里多了一粒砂。
“查到了?”
“结算码。”林砚说,“HB-49电芯、旧膝轴、髋环、神经接口、工业止痛药。”
邵承把结算板翻过来,指腹在边缘磨过。
“这个板我见过。”
“在哪儿?”
“旧港事故以后。”
铺子里安静下来。
连片警也不再插话。
邵承把手里的记录仪放下,走到后面拉开卷帘。卷帘后不是仓库,而是一间更小的隔间,墙上挂着几张已经褪色的维修许可和一张旧港工程队合影。
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带反光条的工服。最边上站着一个高个子青年,脸瘦,手插在兜里,和现在的邵承很像又多了些什么。
“2049年,我在旧港应急设备库做临时检修。”他说。
林砚问:“你当时多大?”
“二十一。”
“事故当夜在里面?”
“在地面。”邵承说,“地面也不安全。”
他讲得很平。
事故发生后,救援设备从仓库里一批一批拉出去。HB-49是其中最重的一批。它们原本用于塌方救援,能锁住失控关节,能拖动重物,能在电网断续时维持低功率运转。
三天以后,设备开始回来。
有的带着泥,有的带着血,有的关节里卡着衣物纤维。邵承和一群临时工被要求清洗、校正、重新编号。有人告诉他们是为了下一轮抢险,有人说是给康复中心备用。
“后来我发现不对。”邵承说。
“哪里不对?”陈既明问。
“外骨骼回来得太快。人没回来。”
他抬起自己苍白的手。
“有些固定环里还有皮肉。有些接口上连着医院的临时识别带。可我们接到的指令是把编号磨掉,把能用的轴承换下来,把不能用的送去回炉。”
“你照做了?”林砚问。
邵承看着她。
“做了两天。”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醒了。”
那个人躺在转运架上,腿被HB-49锁着,意识还在,却被记录成“待处置设备关联伤员”。他抓住邵承的袖子,说自己的名字被写错了,让邵承别把他腿上的编号磨掉。
邵承没有说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他说:“我那天把一块轴承藏起来,连着编号一起藏。第二天就被调出设备库。官方说我操作违规,黑市说我胆子太小。”
“你后来怎么还在修这些?”陈既明问。
“因为离开以后发现,外面全是这种东西。”邵承说,“只是没人再叫它们救援设备。”
林砚看着照片。
“你没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告诉谁?”邵承说,“你那时还没进系统还是个丫头片子。”
“后来呢?”
“后来你师傅来了,你也来了,旧港的人也都学会了说合规。”
“再后来你师傅没抗住,你倒是骨头硬可是你还是不懂真正的规则!”
他语气里有比责怪更重的东西。
陈既明站在一旁,没说话。
邵承和他的关系并不像和林砚那样,是一笔在规则边上滚了很多年的账。四年前,陈既明带着一条已经报废的机械腿来找他,现金不够,维修记录也不全。邵承替他把腿修好,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陈既明后来替他鉴定过一名维修工的工伤,没让企业把“非法改装”写成唯一死因,保险公司捏着鼻子赔了不少。
他们都知道对方帮过忙。
也都知道那不代表对方干净。
小余一直没说话。
直到邵承转身去拿旧轴承,他才小声问:“那个醒过来的人,后来呢?”
邵承没有回头。
“不知道。”
“你不是说他抓住你了吗?”
“抓住不代表能留下。”
就在这时,维修街外传来车辆刹停的声音。
不是一辆。
四辆。
卷闸门外的光被黑色车身挡住,随后是统一的敲门声。
“旧城设备合规检查。”
邵承看了一眼林砚。
“你叫的?大小姐有点玩不起了吧?”
“不是。”
林砚已经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出去。两辆市政执法车,两辆无标识的企业安保车。门外的人穿着合规检查制服,后面站着的安保却是旧港的样子。
“他们来得很快。”她说。
邵承笑了一下。
“花送完了,东西就来收,是那个谁。”
门被拉开。
领队拿出检查令,语气客气:“邵承,涉嫌存放违规义体组件、非授权电芯及来源不明工业设备。请配合检查。”
邵承看了一眼令上的电子签章。
“跨街区?”
“联合执法。”
“谁联合?”
领队没有回答。
检查开始得很快,也很准确。
普通二手膝关节没人碰,积压的医疗皮肤胶没人碰,连小余刚分好的报废电芯都没人看。执法人员只拿HB-49前缀的轴承、旧账本、离线数据板和一只装满手工编号的铁盒。
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小余悄悄往后门退,被一名企业安保伸手拦住。
“小孩,留一下。”
“我不在店里上班。”小余说。
“那更要核查。”
林砚走过去,拿过对方的执法单。
“未成年人信息核查需要旧城联署。”
“他有独立接单资格。”
“他十七。”
“十七可以……”
“法律上还是十七。”林砚打断他,“东西可以封,人不能带。你想带,先把缺的联署补上。”
安保看着她。
“林警官,这是企业协查。”
“那就让企业去补手续。”
她说得不高,甚至没有一点威胁。可她站在那里,肩背很直,眼神也没有退。安保最后松开手。
小余没有立刻跑。他回头看邵承。
邵承正站在工作台前,苍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点点收紧。
“走。”他说。
小余这才从后门钻出去。
半小时后,铺子被翻得像一只被剖开的旧机器。
铁架空了,抽屉敞着,焊线被踩断,账本和HB零件全装进封存箱。领队走到门口时,回头说:“邵承,这些东西都是废铁,不具备保全资格。”
邵承看着他。
“废铁也归类?”
“归风险类。”
人走以后,维修街重新有了声音。
隔壁摊主把卷闸门拉开一条缝,问要不要帮忙。邵承摇头。他蹲下来,从被踢裂的抽屉后面摸出一枚没被发现的轴承。
轴承内壁刻着一串手工编号。
3317。
他把它放到陈既明掌心。
“这就是我当年藏下来的那一块。”他说。
陈既明看着那串数字。
孟斌的旧工牌,是P-3317。
轴承很冷。
可陈既明握着它,像握住了一个二十年前还没来得及把名字说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