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归档人格周弥 周弥死了十 ...
-
周弥死了十一年。
她死前是调查记者,主要跑工业事故、劳工赔偿和城市基础设施。她的最后一篇公开报道写的是旧港污染带里的儿童哮喘,稿子发出三天后,她在夜间车道上出了事故。官方结论很简单:车辆识别失效,自动驾驶未及时避让。
简单到像一句不需要再问的道歉。
她的归档人格被托管在旧城数据服务点二楼。
服务点以前是银行,后来银行搬去了核心环,留下厚重的玻璃门、防爆墙和一排怎么也拆不干净的取号机。现在门口换成了新的电子屏:
遗后技能服务。
为记忆续存,为经验延续。
屏幕下方滚动着今日可调用归档人名单。
事故保险复核员,排队四十二分钟。
离婚协议调解员,排队一小时。
老城区地籍顾问,限时试用十五分钟。
战地摄影师,需特殊授权。
记者周弥,低配归档,支持文字、音频及有限视觉调用。
陈既明站在那块屏幕前,看了很久。
“他们把人当职业目录。”他说。
何盼在取号机上刷完授权。
“生前是什么,死后就还能卖什么。”
“归档人算活人吗?”林砚问。
何盼想了想。
“法律上不算。服务协议上算半个。”
归档人不是死人复活。
不是把一个完整的人从死亡里拖回来,只是从他的记忆、语气、职业习惯和被许可保存的片段中,剪出还能工作的部分。律师归档后继续核合同,医生归档后帮忙分诊,教师归档后录课,记者归档后可被调用来检索自己采访过的材料。
他们按分钟收费。
费用扣除服务器维护、数据税和托管佣金后,剩下的一部分进入继承人账户,一部分用于继续租用这个人。
旧城的人私下叫这个行业:死后上班。
没有人觉得好笑。
何盼把他们领进最里面的调用室。
里面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块嵌在墙里的低清屏幕。桌上没有遗像,没有鲜花,只有一支防静电触笔和一份免责声明。
调用归档人格不等于获取事实。
归档人格的记忆可能存在删节、错配、商业化优化与法律封存。
请谨慎使用其证词。
林砚读完,问服务点管理员:“如果她说了假的话,谁负责?”
管理员是个戴助听器的中年女人。她头也不抬。
“活人说假话,谁负责?”
林砚没有再问。
何盼坐到调用位上,把孟斌的资料、HB-49编号、身份合并字段和罗调结算码依次上传。系统审核了十七秒,屏幕先亮出一层灰白的噪点。
然后是一张脸。
周弥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准确地说,是她死前最后一次被完整记录下来的年纪。她穿一件没有领口的深色衬衫,短发压在耳后,脸很瘦,颧骨和下颌有一种长期睡不好才会有的清晰。屏幕的压缩噪点让她的皮肤显得发白,却遮不住眼睛。
那双眼睛很稳。
不是温和,是一种做记者的人看惯了别人撒谎以后留下的稳。她抬眼时,眉骨间有一点很细的收紧,像已经在判断桌对面的人会先说什么。
陈既明忽然看向林砚。
林砚站在屏幕侧面,脸被蓝白色的光照出一条利落的线。她和周弥并不算像。一个活在屏幕里,脸色被压缩得没有温度;一个站在现实里,眉眼更硬,肩背也更挺。
但周弥抬头的那一下,两个人眉骨之间收紧的角度几乎一致。
还有左眼下方那颗很浅的痣。
周弥的在屏幕噪点里若隐若现,林砚的藏在眼尾阴影下。
陈既明没有说。
林砚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看什么?”
“屏幕太亮。”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调用完成。
周弥开口时,声音比画面更清楚。
“调用人,何盼。授权用途?”
“环湾事故失踪工人调查。”
周弥停顿了半秒。
“请具体。”
何盼把孟斌的照片放到屏幕中央。
“孟斌,旧港维修三组,2049年失踪。身份状态被标为合并处理,2051年后又出现外骨骼维护用电记录。”
周弥看着照片。
她看得很久。
久到屏幕左下角的计费数字跳了一次。
“这个人……”她说,“不在我的公开资料里。”
“你查过他吗?”何盼问。
“我查过一批人。”
“什么人?”
周弥的画面轻微跳了一下。
她的嘴唇还停在原处,声音却晚了半拍。
“记录缺失。”
陈既明问:“谁删的?”
“我不知道。”
“你记得什么?”
周弥看向他。
“我记得我知道。”
这句话落在调用室里,比任何哭声都安静。
管理员在门外敲了敲玻璃。
“别追问封存层。低配人格会过热。”
何盼没有理她。
“周弥,你调查的那批人是不是和旧港医疗点有关?”
屏幕忽然闪出一道雪花。
周弥的脸被切成几块,又重新拼回去。她抬起手,像想按住自己太阳穴,但归档人格的手只停在半空,动作没有真正落下。
“医疗点……”她重复。
“他们被送进去以后,后来去了哪里?”
“地下。”周弥说。
“什么地下?”
“管廊。储能。冷却。污染带。”
她的语速开始变快,像有人在后台试图把她的句子拉走。
“他们不是死者。”
何盼向前一步。
“那是什么?”
周弥的画面突然清晰了一瞬。
她看着孟斌的照片,眼神不再像被调用的服务程序,反而像一个终于从采访本里抬起头的人。
“他们是地基。”
调用室的顶灯变成黄色。
系统提示弹出:
当前人格片段出现证词污染风险。
建议立即终止。
林砚问:“证词污染是什么?”
管理员在门外说:“意思是她说了托管方不保证的话。”
“那不就是她记得的?”
“不一定。”管理员说,“归档人会把缺口补成他们最擅长的故事。记者尤其容易。就像初代胡言乱语的ai”
周弥忽然抬头。
“林砚。”
房间里的人都停住了。
林砚走近一步。
“你认识我?”
周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砚的脸,像在隔着十一年的数据和权限,看一张自己本来应该认识、却被人从记忆里抹掉的照片。
“我……”她说。
屏幕上跳出红色延迟条。
声音开始断裂。
“你……别……”
林砚的手放到桌边,指节绷得发白。
“别什么?”
周弥的视线却越过她,落到陈既明身上。
“陈既明。”
他愣住。
“你还相信你签过的东西吗?”
下一秒,屏幕熄了。
调用室里只剩计费终止的提示音。
管理员推门进来,先看系统日志,再看他们。
“你们把她调过载了。”
何盼问:“她刚才好像认识林砚。”
管理员摇头。
“归档人格会做关联猜测。她是记者,见过很多人,也看过很多脸。”
“可她叫出了我的名字。”林砚说。
管理员抬眼。
“林警官,旧城有很多人认识警察。你们相差很多岁,她不会认识现在的你。”
林砚没有说话。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的脸。
陈既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屏幕反光里,她的轮廓被拉得有些失真,短发、眉骨、眼尾的痣,全被黑色玻璃压成了另一张更瘦、更苍白的脸。
很像周弥。
也很不像。
何盼把存储片拔下来。
“她说地基。”她说,“不是项目名,但足够我们继续查。”
“查什么?”林砚问。
“查谁把人拆成医疗、设备、死亡和劳动四份。”陈既明说。
林砚终于从屏幕前转开。
“还要查周弥为什么认识我。”
陈既明看着她。
“也许她不认识。”
林砚抬眼。
“那她为什么叫我名字?”
没有人回答。
服务点外,电子屏仍在滚动可调用归档人的职业名单。一个刚失去妻子的男人坐在等待区,正填写一份调用申请,旁边的孩子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男人没有回答。
周弥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
状态从“可调用”变成了:
冷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