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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了二十年的人 确认结果出 ...

  •   确认结果出来那天,旧城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不大,落到墙上立刻被潮气吃掉。协查点走廊的窗户关不严,风把雨丝吹进来,在地砖上留下几条很快就消失的水线。

      孟禾坐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捏着一杯热豆浆,豆浆早就凉了。杯盖被她反复按过,边缘凹下去一圈。何盼坐在她旁边,没有劝她喝,也没有说结果还要等一会儿。

      有些等待太久了,再多十分钟,已经不算什么。

      尸检室的门开了。

      陈既明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现在很少有人用纸,尤其是正式结果。纸太慢,太容易被拍照,也太难在后台改掉。何盼特地申请了纸质副本,理由写的是家属阅读需要。

      孟禾看见那份纸,没有站起来。

      “是吗?”她问。

      陈既明在她面前停住。

      “牙齿记录、右腕旧固定痕、骨盆旧伤和DNA残留都对上了。”

      “是吗?”

      “是孟斌。”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孟禾盯着报告最上面的名字。孟斌两个字印得很黑,黑得像要把纸压穿。她没有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他们当年埋的是谁?”

      何盼低下头。

      “我们会查。”

      孟禾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是身体先想哭,脸却没来得及配合。

      “我妈每年清明烧给谁?”她问,“她给他留饭,留了二十年。她说人死了,至少别让他饿。那她到底在给谁留?”

      陈既明没有说话。

      他不擅长安慰人。以前在遗体识别工程里,他见过太多家属要一个答案。答案来了,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像拿到一张迟到的缴费单。

      没有人会因此好起来。

      孟禾终于接过报告。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附着尸体右腕的局部扫描,固定钉留下的孔洞和旧照片里那条伤疤对在一起。她用拇指摸过那张图,动作很轻。

      “他后来拆钉了吗?”她问。

      “没有。”陈既明说。

      “我知道。”孟禾说,“他说不碍事。”

      她把报告合上,眼泪掉到封面上。

      没有哭声。

      只是落下去。

      林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本来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把协查点的饮水机打开,重新给孟禾倒了一杯热水。

      孟禾没有喝。

      何盼把确认报告放进文件袋,又拿出另一份系统档案。

      “还有一件事。”

      孟禾抬头。

      何盼没立刻说。那份档案的电子页眉显示:2051年,遗体识别工程,死亡确认完成。

      系统早在十九年前就认定孟斌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孟禾问。

      陈既明接过档案。

      死亡确认使用的是旧式批处理模板。鉴定字段、骨骼图谱、确认等级,都和他记忆里的系统一样。只是时间戳不对。

      确认时间在他离开遗体识别工程的两个月后。

      林砚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陈既明把页面放大。

      鉴定模板是他参与开发的。

      签章也像他的。

      “有人用我的权限,确认了一个还活着的人死亡。”

      孟禾看着他。

      “你签的?”

      陈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我签的。”

      “可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

      走廊外的雨忽然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密起来。

      何盼把孟禾的报告收好。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

      孟禾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的豆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何姐。”

      “嗯。”

      “你不用和我说啥,都过去了。”

      何盼点头,想要抱抱她。

      孟禾起身就走。

      她的背影穿过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灯亮了一盏,又熄了一盏。

      林砚的腕屏在这时响了。

      不是系统提示。

      来电人显示:澄海园。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接。

      铃声响了第二遍。

      陈既明正盯着那份2051年的确认档案,没有抬头。

      “不接?”

      “推销。”

      “谁会给警察打两遍推销?”

      林砚按掉电话。

      不到十秒,第三遍又来了。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比接电话更显眼。最后她走到楼梯间,关上门,才接通。

      “邱姨。”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

      “小姐。”

      “别这么叫。”

      “老先生让你回来。”

      林砚靠着潮湿的墙。

      “他要什么?”

      “他不舒服。”

      “有医生。”

      “小姐,您知道不是这个。”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林砚没有动,黑暗里只有她腕屏很小的一点光。

      “我在办案。”

      “老先生问,您是不是又在查夫人的事。”

      林砚的手指停在腕屏边缘。

      “我查的是别人的案子。”

      “夫人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她说她去旧港看一个人。后来就没有回来。”

      林砚闭了闭眼。

      “邱姨。”

      “嗯。”

      “别替他们用‘没有回来’这几个字。”

      “那该怎么说?”

      “失踪。”

      她说完,挂了电话。

      陈既明站在楼梯间外,没有靠得太近。他听不见全部,却听见了最后两个字。

      林砚推门出来,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

      “家里?”

      “嗯。”

      “有事?”

      “没有。”

      陈既明看着她。

      林砚先移开目光。

      “澄海财团,听过吗?”

      “听过。”

      “我外祖父家的。”

      她说得像在说一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司。

      澄海财团控制着核心环一大片能源金融和城市物流业务,旧城人常在广告屏上看到它的名字。它把稳定、清洁、供能和未来印在每一张宣传图上,图里从来没有漏水的楼、黑色的排水沟和靠脏电续命的人。

      林砚是澄海财团掌门人陆景行最小的外孙女。

      她母亲陆栖云,是陆家当年的小女儿。十四年前,陆栖云去旧港调查一批污染赔偿记录,之后失踪。财团给出的说法是意外离境,警方系统里写的是失踪未结。

      林砚从不回澄海园。

      也很少提母亲。

      陈既明想起调用室里周弥抬起头的样子,想起那双相似得不合常理的眼睛。

      “你母亲长什么样?”他问。

      林砚看他。

      “怎么?”

      “没什么。”

      “陈既明。”

      “嗯。”

      “你今天已经问太多不该问的。”

      他点头。

      “那就不问了。”

      何盼站在协查点门口,手里握着腕屏。她本来想叫他们回来继续看名单,却在屏幕上看见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一次性跳转地址。

      主题只有四个字:

      还喜欢吗?

      何盼皱了皱眉,点开。

      邮件正文没有附件,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

      我的郁金香女神。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接待室里,那箱白色郁金香还放在保鲜箱里。花瓣比早上开了一点,边缘薄得几乎透明。林砚的名字仍贴在箱子外面。

      可这封邮件,是发给何盼的。

      何盼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有人把花送给林砚,又把一句本该属于她的话发到自己这里?

      说她从来不喜欢郁金香?

      还是说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情话、嘲讽,还是一个躲在很远地方的人,在确认他们有没有看见他?

      她没有叫住林砚。

      只是把邮件标成未读,关掉屏幕。

      白色的花在透明箱里安静地立着。

      看上去像一群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枯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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