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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脏电 地下市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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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市场在旧城的下面。
不是地图上的地下商业街,也不是轻轨换乘层。它藏在两条废弃货运线之间,入口是一段停运多年的自动扶梯。扶梯的金属齿还在,踏板却早就不动了,上面铺着防滑垫和各色电线。往下走两层,信号开始断,空气里先是潮,再是热,最后才是味道。
味道很多。
电池壳烧过以后留下的酸味,接口清创剂的甜味,旧塑料受热后的焦味,还有一排小吃摊把香精煮开以后溢出来的肉香、辣香、葱香。
这个时代最不缺味道。
味道总比食物多。
邵承带陈既明进来时,林砚还留在协查点处理那箱花的物流记录。她只在耳机里说了一句:“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邵承听见了,低声回:“那我今天得空手回来。”
小余在入口等他们,没穿配送雨衣,只套了一件旧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我只带到D区。”他说,“过了D区算你们自己的命。”
“D区有什么?”陈既明问。
“有电,也有不想让人看见的电。”
他们往下走。
市场最外圈卖的是还能摆到明面上的货:二手耳机、旧屏幕、防潮药盒、拆机关节、磨掉标识的电芯。再往里,货架越来越矮,灯越来越暗,摊主不再把价签挂出来,买东西的人也很少问保修。
陈既明刚走进主通道,就有人看他。
他在旧城已经习惯被看。旧风衣、机械腿、工具包,足够让人猜他是维修工、伤残工、保险复核员,或者哪一种混不下去的前系统人员。
可地下市场的人先看脸。
灯光不好,反而把他的五官照得更不真实。眉骨、鼻梁和下颌在霓虹漏光里显得过分整齐,皮肤又白得像长年不见太阳。加上那条旧机械腿,他看上去像一件从核心环广告里拆下来的样品,价格很高,状态很差,仍有人愿意捡。
一个穿仿皮外套的男人从饮料摊边靠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电子烟。
“朋友。”他说,“脸做得不错。”
陈既明没理。
男人又走近一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哪家修的?我认识几个做面部数据租赁的,给你介绍活儿。腿也做得有味道,像旧片子里的人。”
邵承在旁边说:“他不接活。”
男人笑了。
“我又没问你。”
他伸手想碰陈既明的下巴。
陈既明往后退了半步。左腿的保护程序正好因为斜坡受力启动,膝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锁止音。
咔。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邵承很自然地接上:“别碰。他接口漏电。”
“我没碰接口。”
“脸也是接口。”邵承说。
男人看了看陈既明,又看了看那条机械腿,终于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走之前还不甘心地回头。
“该死的G佬来这里秀什么恩爱啊。”
陈既明看向邵承。
“脸也是接口?”
“地下市场里,是。”邵承说,“走快点,别让人以为你是新货。”
小余在前面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这孩子今天是来趴活的。
“你早说。”他说,“我可以给你挂个待修牌。”
“挂你身上。”陈既明说。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支路。支路尽头有个烤肠摊,摊主把一排深红色的肠放在电热板上,不断刷酱。摊位顶上挂着一块旧广告板:
原味猪肉肠,复原率百分之九十八。
摊主见他们停下,立刻招呼。
“要不要?今天新到的猪油风味,甜口,烟熏,吃不出豆腥。”
小余问:“真有猪?那种呼噜呼噜的。”
摊主白他一眼。
“有猪味。”
“那就是没有。”
“小孩,你到底吃不吃?”
陈既明买了两根。
邵承看着他:“你胃挺好。”
“闻着像肉。”
“这话听着像夸奖,也像遗言。”
陈既明把一根递给小余,自己咬了一口。
外皮很脆,里面却软得没有纤维。最先出来的是甜,蜂蜜、焦糖、烟熏和某种合成脂肪在舌头上挤成一团。咽下去以后,甜味没有散,反而在舌根留下很薄的一层苦。
他想起HB-49关节缝里的甜味。
同样是甜。
一个是为了让人愿意吃下去,一个是为了让伤口看起来干净。
这个世界的甜味大多如此。先替你盖住什么,等你反应过来,苦已经留在里面了。
摊位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动物保护海报。海报里画着一只狗,毛色金黄,舌头伸出来,下面写着二十年前的标语:请勿遗弃伴侣动物。
小余啃着烤肠,看了那只狗一眼。
“我小时候以为这是真的。”
“什么真的?”邵承问。
“狗。”小余说,“后来在学校资料库里见过。老师说以前有人养。”
地下市场外面几乎看不见猫狗,也看不见麻雀和老鼠。旧城的屋顶还会有几种耐污染的鸟,但它们飞得很高,从不落下来。任何没有主人、又带着完整有机蛋白质的东西,都很难在户外活得久。
有人把这叫资源回收。
也有人干脆不叫。
摊主听见他们说话,翻着烤肠笑了一声。
“别老提真的。真的贵,贵到没人吃得起。这个好,味道全。”
陈既明把剩下半根烤肠吃完。
“味道全,不等于吃饱。”
摊主看着他那杯空空的手。
“你长这样还怕吃不饱?”
邵承把一根竹签扔进垃圾桶。
“他怕。”
烤肠摊后面就是D区。
门口没有标记,只有一块写着“设备冷却”的旧牌子。小余停下来。
“我到这儿。”
“不进去?”林砚的声音从耳机里问。
小余按住耳机:“我不进。里面的人不认平台,也不认警察。认得我,是因为我欠过他们一次电。”
陈既明问:“欠什么?”
“给车充电,差了五分钟。”小余说,“他们扣了我半个月的配送路由。”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烤肠咬掉,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出来的时候,如果我还在,就算我讲义气。”
邵承带陈既明推开D区的门。
里面比外面更热。
十几台义肢、电摩和外骨骼背架围着一排共享充电口,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团乱长的根。有人坐在角落里给机械手臂充电,接口红肿,电流一接上,他的脸就白了。另一边,一个女人把婴儿车停在插线板旁边,车里不是孩子,是一条拆下来的腰部支撑架。
墙上贴着大字:严禁私接。
字下面垂着十几根私接线。
“脏电。”邵承说。
“怎么脏?”
“电不脏,账脏,线脏,人也脏。”他指了指一根发黑的线,“电压不稳,烧接口,烧电芯,也烧人。可正规一度电够他们吃两天。”
最里面有个电池摊。摊主是个瘦得像电线的人,戴着放大镜,正拆一块旧固态电池。他见邵承进来,眼皮也没抬。
“今天不收维修铺的账。”
“我不是来还账。”邵承说。
“那更不欢迎。”
邵承把HB-49的电芯序列投到他面前。
摊主的手停住了。
很短的一下。
但够了。
“这批东西哪儿来的?”邵承问。
“报废库。”
“哪个?”
“你管得着?”
陈既明把那块带甜味残留的适配片放在柜台上。
“这个跟它同批。”
摊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按了一下柜台下的脚踏开关。
远处传来一阵电机启动声。
邵承骂了一句:“跑。”
摊主把半拆的电池往旁边一推,钻进一辆窄小的市场电车。那车原本用来拉电芯和冷却液,车斗里堆满了空包装箱。他一拧把手,电车从D区侧门冲出去,后轮在湿地上打了个滑,撞翻两台待充电的电摩。
“别让他带走账板!”邵承喊。
陈既明这才看见,摊主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薄薄的离线结算板。
邵承抓住旁边一辆维修平板车,拔掉它的充电线,手柄骨收缩插进了开机孔里。
“上来!”
“这是谁的?”
“现在是我们的!”
“老邵你的很骚啊!”
陈既明刚踩上去,平板车就晃了一下。他左腿还没完全适应坡度,膝部又响了一声。邵承跳到驾驶位,一把推到底。
平板车以一种不值得叫“追逐”的速度冲出去。
它限速二十八。
前面的市场电车显然也限速二十八。
于是两辆车在地下市场的狭窄通道里保持着近乎礼貌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尖叫、摇晃、撞翻货箱。摊主们一边骂,一边熟练地把摊位往里收。有人抱着一箱香精瓶跳开,瓶子摔了一地,甜腻的烟雾在地上散开,这瓶肯定不便宜他有点酒味。
“快点!”陈既明说。
“它已经最快了!”邵承吼回去,“你以为我不想?你的假腿太沉了”
“左边!”
“左边是烤肠摊!”
“那右边!”
“右边是人!”
前面的摊主回头看了一眼。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场追逐很丢人,索性从车斗里抽出一只旧电芯,朝后扔过来。
邵承一偏头,电芯砸在平板车护栏上,弹进陈既明怀里。
“接得挺好。”邵承说。
“我没想接。”
“下次想。”
市场电车在一个岔口急转。摊主本想钻进货运斜坡,车轮却压到刚才溅出的香精瓶。车尾一甩,撞进一间卖仿生皮肤的摊位。整排假皮肤卷从架子上滚下来,像一堆脱落的脸。
摊主弃车就跑。
陈既明从平板车上下来,左腿在湿滑地面上重重落了一下。他没追多远。那人钻过一扇只够半个人的检修口,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邵承追到口边,骂了半分钟,最后回头。
“账板呢?”
陈既明摊开手。
刚才摊主扔出的电芯外壳裂了一道,里面没有电芯,藏着那块离线结算板。
邵承看了他一眼。
“你真是法医?”
“不是。”
“那你以前干什么?”
“捡别人不想要的东西的,也干过高尔夫球童。”
“你可真够古典的,睡美人吗!”
他们回到被撞歪的市场电车旁边。
离线结算板很旧,边缘还有手工磨过的痕。邵承接上读取器,屏幕闪了几次,跳出几笔三年前的离线交易。
注销储能回收站。
HB-49系列电芯。
换出物:旧膝轴、髋环、神经接口、工业止痛药。
结算码:罗调。
陈既明看着最后两个字。
“罗敬山?”
邵承摇头。
“旧港可以被称呼为罗调的,不止一个。”
“但这个人一直在买HB-49。”
“不是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刚才被撞翻的仿生皮肤摊主站在架子后面,怀里抱着几卷假皮。他看着那块结算板,脸色不太好。
“是换。”他说,“拿能用的东西换电、换药、换下一次能动的机会。有人带着腿来,有人带着腿走。反正编号还在,账就能走。”
邵承问:“人呢?”
摊主摇头。
“地下市场不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问了,明天就没人卖给你电。”
远处有人按响报警器。不是警察,是市场自保系统。它只关心摊位损失,不关心谁在逃。
陈既明蹲下,从裂开的假电芯里捻起一点黑色粉末。粉末粘在他指腹上,闻起来有一丝很淡的甜。
和烤肠不一样。
烤肠的甜是香精拼出来的,这个甜味更薄,像被雨泡过的草木烧焦的中药,像有东西在很久以前枯萎了,却还被人一遍遍拿糖盖住。
他忽然明白,甜味不一定是为了让人觉得幸福。
有时候它只是苦味和腐败找到的一层外壳。
耳机里传来林砚的声音。
“你们还活着吗?”
邵承按住耳机,喘着气说:“还活着,就是市场不太好。”
林砚沉默了一下。
“查到什么?”
陈既明看着屏幕上的结算码。
“一个叫罗调的章。”
地下市场的灯闪了闪,短暂熄灭,又重新亮起来。
黑暗里,有人把摊位扶正,有人把电线重新插回去,有人捡起一根滚到脚边的烤肠,吹掉灰,继续刷酱。
没有人问那辆逃走的电车里,原本装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