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凶阵》黄羽

2、第二章 滚烫的锚点 冰冷刺

　　冰冷刺骨的水珠顺着晏岁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砸在黑色的戏扇上，也彻底打湿了她月白色的旗袍领口。
　　那股极寒的凉意，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包裹着她的百年幻境。耳边那凄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戏腔，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毒蛇，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嘶鸣后，骤然消散在空气中。
　　晏岁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浑身脱力地靠在红木工作台上，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勉强用指尖死死抠住桌沿。
　　“你……”
　　晏岁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安静的眸子里，此刻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血丝和极度的虚弱。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妄依然保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一只手死死揪着晏岁湿透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半提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晏岁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周妄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味和淡淡硝烟味的、属于活人的滚烫气息。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异变突生。
　　周妄刚才为了揪住晏岁的衣领，右手手背不小心擦过了晏岁被自己掐出鲜血的嘴角。那一抹属于晏岁的、带着浓重阴气和绝望执念的血，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蹭到了周妄的手背上。
　　“嘶——”
　　周妄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感觉手背上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灼烧感，就像是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股热意顺着皮肤一路烫到了骨头缝里。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晏岁的反应。
　　就在两人血液相触的那一瞬间，晏岁原本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那股盘踞在晏岁周身、连空气都能冻结的阴冷怨气，就像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碾碎了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妄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抹殷红的血迹，又看了看晏岁那张虽然惨白、但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的脸。她活了二十六年，走南闯北去过那么多凶险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邪门的事。
　　“你刚才……”周妄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晏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到底在搞什么鬼？”
　　晏岁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她有些茫然地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周妄那只沾着自己鲜血的手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周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活人的、滚烫的生命力，就像是一个极其坚固的锚点，硬生生地把她从那个阴冷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回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虽然粗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
　　“我说了……”晏岁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试图挣脱周妄的钳制，“放手。”
　　周妄冷哼了一声，像丢垃圾一样松开了手。
　　晏岁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工作台才没有摔倒。她随手扯过桌上的一块干净的棉布，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湿透的头发黏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她没有再看周妄，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极苦的特制浓茶。
　　她端起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喝，只是借着茶杯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指尖残留的阴冷。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仰起头，将那杯浓茶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把刮骨的刀，强行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和脑海里残存的幻听。
　　“这把扇子，你盯了三个月？”晏岁放下茶杯，转过身，眼神清冷地看着周妄。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却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
　　“怎么，晏老板打算跟我抢生意？”周妄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翻开盖子，又“咔哒”一声合上。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是在跟你抢生意。”晏岁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周妄，落在了工作台上那把黑色的戏扇上。
　　“我是在告诉你，”晏岁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周妄，“这把扇子上的怨气，根本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它背后，藏着一个吃人的阵。”
　　周妄把玩打火机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看着晏岁那双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吃人的阵？”周妄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意，“晏老板，你修东西修出幻觉了吧？这年头，谁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晏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重新走回工作台前，拿起一把极其精细的刻刀，目光再次锁定了那把黑色的戏扇。
　　“这把扇子，我不修了。”晏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拆了它。”
　　周妄看着晏岁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消失不见的灼痕。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打火机扔回口袋里，大步走到晏岁身边，双手撑在工作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拆？”周妄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带着一丝挑衅，“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娇滴滴的晏老板，能从这个‘吃人的阵’里，拆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