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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骨扇啼蝶   江南的 ...

  •   江南的梅雨季,是一场落不尽的死寂。
      浓云压死整座老城,雾霭潮湿厚重,封死街巷所有通风的缝隙。天不分昼夜,永远是沉沉的灰白,青石板路常年浸着阴冷水汽,青苔疯长,腐味沉滞,像一座终年不见天光的密闭囚笼。
      老街深处,拾遗修复室木门紧闭。
      屋内熄了所有主灯,只余一盏复古台灯悬在红木工作台正中。昏黄光圈局促狭小,勉强割开咫尺黑暗,余下大片阴影盘踞四壁,沉沉伏低,静得骇人。
      空气黏稠如死水,混着檀香残灰、旧纸霉气,还缠了一缕极阴极沉的冷腥。
      是积怨百年、锁魂不散,才养得出来的味道。
      晏岁端坐案前。
      一身月白棉麻旗袍,素色木簪松松挽起长发,几缕碎发垂在冷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她身形单薄,静得像一尊搁置多年的古玉,安静、疏离,带着与生俱来的破碎感。
      指尖有常年打磨旧物留下的薄茧。
      焦虑、预判危险、或是即将共情反噬时,她总会无意识轻轻摩挲食指指腹——这是她多年改不掉的习惯。
      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把民国戏扇。
      扇骨发黑,不是岁月陈旧的暗沉,是从木质肌理深处透出来的阴翳墨黑,像被无尽阴冷与怨念浸透、封存、腌渍了整整百年。扇面斑驳空洞,无画无题,只剩一块块干涸的暗褐旧痕,酷似层层结痂的淤血。
      三小时前,一位老太太裹着层层粗布,抖得几乎站不稳,将这把扇送进店里。
      老人眼神空洞恐惧,牙关打颤,只留下一句浸满寒意的话:
      “我孙女三天不睡,夜夜对着空扇唱戏。
      不是人声。
      像地底的冤魂,在哭命。”
      物件入店的瞬间,整间修复室的气场彻底沉死。
      寻常旧物带尘、带旧、带时光。
      这把扇,带囚、带锁、带被强行镇压百年的滔天不甘。
      晏岁垂眸,眼底清寂无波,早已习惯与这类阴邪旧物对峙。
      她天生共情阴物,能听见古物封存的执念,能看见亡魂临死前的绝境,代价便是每一次共情,都要硬生生吞下旁人百年的痛苦与怨戾,反噬入体,刺骨剜心。
      她缓缓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姿态虔诚,亦如献祭。
      指尖触上扇柄的刹那——
      嗡。
      低沉的震颤穿透皮肉,直钻骨髓。
      刺骨阴寒骤然炸开,不是流淌,是穿刺,瞬间封喉、冻脑、夺尽呼吸。
      晏岁瞳孔猛地散焦。
      现实的寂静被生生撕裂。
      耳边炸开一曲凄厉戏腔。
      潮湿、窒息、埋土、绝望。
      不是外界声响,是直接砸入识海的百年悲啼。
      民国雨夜,老旧戏台。
      有人被活生生砌入地基,泥砖封嘴,绝境殉戏,一曲未终,怨念不死,魂魄不散,被人刻意锁进扇骨,永世不得轮回。
      幻境倾覆,天旋地转。
      晏岁像被一双冰冷黏腻的鬼手拖拽下坠,坠入无边黑暗泥沼。窒息感死死扣住喉咙,泥水漫过口鼻,无尽的深埋与禁锢压得她五脏移位。
      她下意识双臂紧箍住那柄黑骨戏扇。
      这是怨灵百年囚笼,也是她此刻坠入深渊唯一的落点。
      指节绷得惨白,指甲几乎深陷腐朽木骨。
      冷汗瞬间浸透旗袍脊背,贴身冰凉,寒意啃噬骨血。
      脸色白如死灰,唇瓣被无意识咬出细密血痕,喉间溢出破碎濒死的喘息。
      反噬来得凶猛。
      她的意识正在被百年怨力一点点啃噬、吞没、剥离。
      再迟一瞬,她会彻底溺死在幻境,神魂溃散,再也回不来。
      就在神智濒临崩碎的临界时刻——
      砰——!!!
      巨响炸裂死寂。
      厚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门框剧烈震颤,经年积灰簌簌坠落。
      走廊惨白强光轰然劈入屋内,一刀切开浓稠黑暗。
      一道高挑冷戾的身影踏雾而入。
      周妄。
      黑色机车皮衣紧绷利落,衬得肩背线条锋利冷硬,锁骨发随性后拢,眉眼极具攻击性,眼尾上挑,戾气逼人,浑身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左手腕戴着黑色护腕,严严实实遮住手背皮肤,遮住那枚平日里蛰伏不动、遇煞必燃的暗红蝶形胎记。
      她指间随意把玩着一枚银色Zippo,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光,咔哒一声轻响,是她烦躁、戒备、蓄势待发的专属信号。
      战术手电冷白光柱瞬间锁死桌前一人一扇。
      声线冷硬张扬,带着惯有的狂妄与审视,没有半分温度:
      “撒手。”
      皮靴碾过老旧木地板,步步逼近,压迫感层层堆叠。
      周妄盯这柄戏扇整整三月。
      她不贪古物,不恋名利。
      只因这物件气息太过诡异——无源头、无厉鬼凶煞,却自带制式化锁魂纹路,和她这些年辗转各地猎寻的阴邪旧物,隐隐同源。
      暗处有人,在批量养怨、锁魂、布局。
      她查了许久,始终摸不到根。
      直到此刻看见晏岁濒临疯魔、即将被器物吞灭的模样,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散尽,沉成一片冷冽凝重。
      不是普通闹鬼。
      是刻意设局诱捕。
      诱捕晏岁这种天生共情、极阴命格、能承载百年执念的活人。
      深陷幻境的晏岁全然听不见外界动静。
      她的世界只剩深埋地底的黑暗、窒息的泥水、永不停歇的凄厉戏哭。
      脊背紧绷,死死护着扇骨,是绝境里无人可依的本能倔强。
      周妄眸底戾气骤升。
      敬酒不吃。
      她俯身,五指强硬扣住晏岁纤细手腕,力道沉冷霸道,硬生生要将人与凶扇剥离。
      “放……手……”
      晏岁气息破碎嘶哑,眼神空洞涣散,眼底翻涌着濒死的绝望。
      “醒!”
      周妄耐心彻底耗尽。
      反手扣住她肩头,猛地将人按压在红木桌面。
      哗啦啦——
      刻刀、砂纸、镊子尽数扫落,刺耳乱响刺破幻境壁垒。
      晏岁后脑勺重重磕碰桌沿。
      剧痛击穿层层怨障,让她堪堪抢回一丝残破清明。
      她骤然抬眼。
      素来安静清透的眸子,此刻红血丝密布,碎裂得惊心动魄。
      周妄望着那双干净执拗、濒临崩坏却不肯屈服的眼,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瞬,她抬手抓起桌角冷水壶,整壶冰水毫无留情泼向晏岁惨白脸颊。
      刺骨冰凉瞬间崩裂大半幻境。
      百年泣戏的凄厉唱腔,猛地卡顿、消退、层层剥离。
      黑暗深渊裂开一线白光。
      周妄俯身,唇抵她耳畔,声音冷硬低沉,字字钉入她飘摇欲碎的意识:
      “看清楚。”
      “这里不是戏台。”
      “你不是殉戏人。”
      “你是晏岁。”
      阴风渐歇,阴影重归蛰伏。
      晏岁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艰难收拢焦距。
      朦胧视线尽头,是周妄冷戾紧绷、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屋内台灯光影微颤。
      就在这时,被松开的那柄黑骨戏扇,在昏光里轻轻一转。
      扇骨内侧最深的死角,一道极其细微、暗红如血的纹路,悄然一闪而逝。
      一只泣血盲蝶,残缺半翼,隐于百年沉垢之下。
      极快、极隐蔽、极诡异。
      周妄视线骤然凝固。
      左手护腕下的皮肤,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胎记发烫,灼烧皮肉,心口骤然一抽,一股陌生、暴戾、尘封已久的悸动,猛地撞碎胸腔。
      她瞳孔微缩。
      看不见全貌,读不出根源。
      却在这一刻无比确定——
      这只蝶纹,与她与生俱来的宿命,同源。
      暗处无人露头,真相深埋雾底。
      可两张命运底牌,已在无人知晓的百年棋局里,悄然落位。
      一个可读旧物执念,缝补时光残怨。
      一个可破阴邪死局,劈开深渊迷雾。
      从这柄凶扇现世的这一刻起。
      她们无路可退,只能并肩,逐层剥茧,撕裂这盘横跨百年的无名凶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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